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拜年、走亲、待客,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扶笙作为新进门的世子妃,头一回以这个身份应付京中各府的往来,从初一到十五几乎没歇过。她性子稳,待人接物得体又不卑不亢,几场宴席走下来,各府的夫人们倒是对她印象不错。沈钰偶尔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那点得意。
但扶笙心里清楚,正月一过,有些事就该重新动了。
正月初十那日,她去侯府夫人处请安回来,在院门口遇到一个陌生的仆妇。那人蹲在墙根下拍打衣裳上的灰,像是路过时偶然停下来歇脚。扶笙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仆妇极快地塞了一卷纸进她袖口,然后起身拍了拍膝盖,低着头走了。
扶笙面色不变,回了屋才把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慕昇旧部在通州,有北境调运新证。元宵后见,老地方。”
她将纸卷在炭盆里烧了。灰烬卷曲着落入炭火中,瞬间化为更细的粉末。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息,把灰烬拨散了。
之后几日元宵节,府里张灯结彩,挂满了各色花灯。沈钰兴致高,拉着她逛遍了侯府里里外外的灯棚,猜灯谜赢了一堆小玩意儿,塞满了她斗篷的两个口袋。他又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拉着灯柄的小木轮,一推兔子耳朵就一颤一颤的。扶笙拎着那只兔子灯站在灯海当中,被满院的红光照着,沈钰退后两步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比灯好看。”
扶笙举着兔子灯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沈钰走过来把兔子灯从她手里拿过去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去看焰火。”
城楼上放焰火的时候,两人挤在人群里仰头看天。沈钰站在她身后,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焰火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扶笙仰着脸,余光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
“扶笙。”他凑近她耳边,“你最近有心事。”
扶笙没转头:“没有。”
“有。”沈钰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你这两天夜里醒了好几次。我醒着的时候你醒了,我装着睡的时候你也醒了。”
扶笙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不知道他装了睡来观察她。她的手指扣在栏杆上微微收紧,半晌才说:“可能是最近应酬多了,有些累。”
沈钰没有追问。焰火还在天上炸着,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两只手交握在她小腹前面,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累了就歇着。”他说,“应酬的事推一些也没关系。我娘那边我去说。”
扶笙靠在他怀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焰火声,背后是他胸膛传来的温热的、沉稳的心跳。她伸手覆上他交握的手,指尖拢住他的指节。她没说话。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在胃里沉甸甸地压着。
元宵后的第三天,扶笙寻了个由头出府。她说要去城东的绣庄取定做的春衫,沈钰正好在衙门当值,她便只带了贴身丫鬟出了门。马车在绣庄门口停了一会儿,扶笙进去挑了几样绣线,然后让马车在街上绕了一圈,在一条巷口停下来,她让丫鬟在车上等着,自己提着裙摆进了巷子深处的余庆茶楼。
她的线人已经在雅间等她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穿着布衣短褐,看着像个跑买卖的商贩。但扶笙知道他是慕昇父亲手下的旧部,当年慕昇在安庆府当知府时,他是府衙的捕头。
“表小姐。”男人起身抱拳,称呼依然用旧时的。
“李叔,坐着说。”扶笙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斟了一杯茶。
李叔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通州那边的兄弟年前查到的,北境调运的一批粮草在半路被换了,换成霉变的陈粮运去边关,好粮被人截下倒卖。经手的人在通州留下了一本账册底稿,虽然不全,但能跟当年慕知府的线索串起来。”
扶笙拆开油纸包翻了翻。账册上的笔迹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单上的签名能对应上,中间有几个名字是她已经知道的,但多了两个新面孔。
“这两个人,”她指着新增的两个名字,“什么来路?”
“一个是通州转运司的小吏,管的是出库核单;另一个是——侯府的远亲。”李叔压低了声音,“姓冯,论起来该叫侯爷一声表舅。开着一家商号,名义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经手的都是北境的货。”
扶笙的手指顿住了。姓冯,侯府的远亲。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在沈钰那本北境舆图上,冯家商号确实被朱笔圈过。沈钰也在查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