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正。沈钰拉着她穿过夜色笼罩的甬道,月光淡淡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霜。扶笙跟着他走了一段,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忽然抽了抽手。
沈钰松开了她。
她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抬头看他:“世子怎么忽然想通了?”
沈钰站在月光里,侧影被月色镀了一道银边。他偏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说的,你想要一个体面的身份。我给你。”
扶笙和他对视了片刻。秋末冬初的夜风刮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脸颊。那支白玉兰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这三日他杳无音信,原来是去下决心了。
“那世子有没有想过——”她轻声问,“娶了我之后,若是后悔了呢?”
沈钰垂下眼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伸出手来,指尖拨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去:“后悔也晚了。我已经跟我娘说了,你还想让我去收回来?世子爷的面子不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吊儿郎当的,但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很轻很慢,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
扶笙没再说话。她站在那里任由他帮她把碎发拢好,月光把他和她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当晚沈钰没有留她。他说“婚期定下来之前不见面了,省得我娘说我不守规矩”,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角门边上,扶着门框看了她好几息才把门关上。
扶笙回到屋里,靠在门上,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兰簪。
簪尾戳了一下她的指腹,微微的疼。她借着那一点疼让自己清醒了一下,然后走去桌边坐下,摊开那本抄了一半的佛经继续往下写。
笔尖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佛经上的字句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写了三行就搁了笔,把脸埋进掌心里,微微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晚香居的炭盆烧得正暖,屋里一室安静。她知道自己不该笑,这个婚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她要的只是“沈钰之妻”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自由。
可她笑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慕昇。她满脑子都是沈钰方才站在月光里拨她碎发的样子,还有那句“后悔也晚了”。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闻着枕头上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那是沈钰偶尔来她这里坐着时留下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闭了眼。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侯府夫人说这是个好日子,腊八粥甜,喝了能甜一整年。扶笙坐在旁边听着她兴高采烈地安排这安排那,余光瞥见沈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书,看似漫不经心,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对上又迅速移开。那目光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和之前情人之间的暧昧不同,多了一层别的、更重的什么。
扶笙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窗外的腊梅打了花苞,细小的、硬邦邦的骨朵儿缀在枝头,等着腊月里开。
她放下茶盏,指尖碰了碰腕上那对玉镯。玉还是凉的,但她已经戴习惯了。凉着凉着,就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