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正在解斗篷的系带,听见他的语气偏头看了他一眼:“夫人让我去绸缎庄挑料子做冬衣。”
“我听说你还见到了什么人。”
扶笙把斗篷挂好,转过身来面对他:“是见到了顾公子。夫人安排的,我去的时候他正好也在。”
沈钰盯着她。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他半边脸拢在暗影里,表情看不大清。“你为什么不去拒了?”他的声音哑着,“我娘安排你们见面,你就去见她?你就不能说你不想去?”
扶笙站在桌边,隔着几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其实在飞速地转。这个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大。她想过沈钰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来兴师问罪。
“世子说过,”她开口,声音平稳,“会负责,但不会给我婚姻。夫人替我做打算,我若拒绝,就真的什么退路也没有了。”
沈钰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去见那位顾公子?就因为他能给你‘退路’?”
扶笙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世子希望我怎么做?拒绝夫人、守着一段永远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私情、然后等世子有一天腻了把我撵出去?”她顿了顿,“我也想要一个体面的身份。我不想总是被藏在黑暗里,连出府买些针线都要偷偷摸摸。”
沈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脸在暮色里安静而坦然,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给了她金银珠宝、给了她玉镯锦缎、给了她夜里温暖的怀抱——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光明正大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他想说“那你就等我”,可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底气说出来。他抗拒婚姻抗拒了这么多年,忽然要他开口说“我娶你”,就像让一个从来不沾水的人一头扎进河里。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你让我想想。”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角门被他拉得大开,北风灌进来,吹得扶笙的鬓发扑在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她走过去把角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泥点——那是今天在绸缎庄门口踩到的。
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嘴上是说给沈钰听的,心里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确实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但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留在京都、留在侯府、留在他身边继续查下去。可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心底里藏着的那个“退路”,和沈钰理解的“退路”好像不太一样。
她想的“退路”是某一天查完所有事之后干干净净地离开。可沈钰以为她想嫁人。
而她居然没有纠正他。
扶笙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走去点灯。灯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瓷盒——是沈钰送的那盒消肿膏药,她用了半盒就搁那儿了。旁边放着一根新的银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扶笙拿起那根簪子对着灯看了看,玉兰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
她把簪子插进了发髻里。镜子里的人眉目恬静,鬓边一朵白玉兰,像雪落在黑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