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叼走那瓣橘子的时候,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力道不重,却让扶笙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橘子汁,低头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恍惚。
沈钰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扶笙还睡着——或者说她装作还睡着。她听见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她拢了一下被角,指尖从她脸侧轻轻擦过。她闭着眼没有动,等他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窗纸上透进来冷冷的冬日光,屋里空了一半,他睡过的被褥还留着余温。
扶笙坐起来,拢着被子发了片刻呆,然后迅速起身穿衣。沈钰不在的这几日,是她最好的机会——去他的书房彻底翻一遍,把那些他平时不给她看的东西全部看一遍。
她从角门穿到东院。沈钰不在,东院的下人也懒散了些,她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人。书房的门没有上锁,推开来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凉意。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把之前那些卷轴一一抽出来翻阅。
北境舆图她之前已经看过了,这回她找到了另一份更详细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商号、有官职、有备注。其中一个名字旁用朱笔圈了圈,旁边写着“已确认——与北境贪墨案直接相关”。
扶笙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定住。
她记下了整份名单的内容,把卷轴放回原处,又翻了翻案上的几封信。其中一封是沈钰写给某个朝中官员的密函草稿,措辞客气但措意明确——他在搜集证据,准备弹劾北境军粮贪墨案的主谋。
扶笙将信纸原样折好放回去,退出了书房。回到晚香居后她坐在桌前,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一默写下来。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住了。那第七个名字,恰好是她前几日在沈钰的私宴上见过的那个商人。而那个商人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和慕昇遇刺时凶手留下的特征完全吻合。
一条线串起来了——沈钰在查北境军粮案,他接触的那个商人和害死慕昇的人是同一个人。而慕昇当年查的也是这桩案子。
扶笙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沈钰不是在阻挠慕昇,他也在查同一件事。她之前怀疑沈钰和慕昇的死有关,是错的。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替皇帝收集证据,清扫那些蛀虫。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复仇者,却不知她想要扳倒的那些人,沈钰也在扳倒。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沈钰不是害慕昇的人。他不是。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梁柱发了很久的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慕昇是谁,不知道扶笙为了什么而来,不知道她每一夜的迎合和温存都是为了从他这里偷走他要查的东西。他以为他捡了一个听话乖巧的情人,以为她是来报恩的温顺孤女,以为她对着他笑的时候眼里只有他。
扶笙重新直起身来,把桌上的名单折好藏回枕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响。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刺得她眼眶发酸。
沈钰说他三五日就回来。
她关上窗,把窗闩插好,然后坐在炭盆边,看着火苗一蹿一蹿地跳动。火光映着她脸上半明半暗的轮廓。
她还要继续。名单上的线索她要顺着查下去,争取在他回来之前摸清更多底细。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先搁在一旁吧。
雪落了一整夜,铺了满院的白。扶笙第二天踩着雪出了趟门,去城南余庆茶楼见了她的线人。回来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串延伸到街角的脚印,又看了看自己脚边被新雪覆盖的来路。
那条路干干净净的,像从没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