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踏墨在廊下急声走来:“殿下,门房已经打开。”
姬停云敛去一身刺探的锋芒,重新换上了一副温顺新妇的做派,刚端起白瓷碗,回廊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铁甲摩擦的冷冽声。
是谢衡回来了。
他显然是刚下马便直奔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换下一身玄黑描金的朝服,肩头带着外面早朝的寒露之气。
在撞见姬停云的刹那,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让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的暴君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里的草药苦气与甜汤的蜜香,在一瞬间兵荒马乱地撞在了一处。
姬停云微微俯身,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温婉礼数,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听闻驸马下朝了,本宫备了些甜汤,特意给驸马送来。”
她端起那盅百合莲子甜汤,白瓷碗衬得她指尖如玉。
谢衡死死盯着那盅冒着热气的甜汤,垂在袖中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进谢府,内务总管连滚带爬地向他呈报,说长公主今早不仅夺了内府大权要走了账目和名册,还放言谁敢编排新婚夜的事就让大理寺抄谁的家。
他原本以为,她今早定要在府里摔杯砸碗、闹个天翻地覆。
可现在,他的小主子,正端着甜汤,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在书房门前迎他。
他想,她是在心疼他吗?
还是因为成婚了,她不得不向他妥协?
“殿下……千金之躯,何苦为臣做这些。”
他用双手,极度虔诚地接过瓷碗,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掌心的厚茧烫得姬停云几乎想要退缩。
他仰起头,将甜汤大口咽下。
刹那间,一股近乎黏腻、加了数勺贡蜜的过分死甜在喉口轰然炸开。那是姬停云最爱的极致甜腻,却能生生齁得长年吃粗砺干粮与苦草药的谢衡胃里痉挛发作。
可他连眼睫都没颤一下,硬生生将那碗能齁死人的蜜水一饮而尽,咽喉剧烈滚动,声音沙哑低语:“只要是殿下赐的,哪怕是鸩酒,臣也甘之如饴。”
姬停云以袖遮面状似娇羞,心中却惊骇于他的危险与荒诞。
她顺势接过空碗,软声道:“驸马的书房清静、风水极佳。不知这书房可否分与本宫一半?本宫好在此处给太学府的几位老大人,写几封新婚谢帖。”
大晟礼制,公主下嫁,三日内需向宗正寺、太学府以及母族旧勋手书谢帖,以彰皇家恩德。姬停云放着自己宽敞华贵的听雨轩不用,偏偏想来书房写。
听着那带着几分骄嗔的试探,谢衡心中甜蜜,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内务总管在身侧有些担忧地小声询问:“大人……这书房里压着的大理寺密卷和兵防图,要不要奴才……”
“不用。”谢衡那双偏执的鹰眸死死黏在姬停云身上,极度自卑地低语,“那些腌臜东西,不会熏着殿下的眼。把库房里的金丝楠木雕鸾凤大案搬来,把东珠帘挂上。”
内务总管听着自家大人近乎病态、却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低语,猛地一惊。
不到半日,这间原本粗砺的书房,竟被谢衡亲手改造成了一座极尽骄奢的温存冢。
当姬停云带着青词和踏墨再次踏入这间书房时,她不由得有些惊叹。
原本冷硬粗砺的黑檀木大案被挪到角落,大晟开国时期流传下来的金丝楠木雕鸾凤大案却被摆放在正中央,案头上还摆放着她最喜欢的羊脂玉雕琢的洗笔砚台。
窗棂边原本挂着大晟防务图,此时被换成了一挂由百颗深海东珠串成的避风软帘。微风吹过,东珠细碎相撞,散发出圆润清冷的光泽。
更让姬停云心惊的是气味。
屋里原本那股属于谢衡的、经年不散的草药苦气被洗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室香炉里正燃得霸道又浓烈的皇家沉香。
他为了迎合她,竟然把自己的地盘作践到了这种地步。
“殿下可还喜欢?”
清冽的男音从门口传来,谢衡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深青色长衫,他规规矩矩地立在三步之外。
姬停云微低眉眼,将话里带刺的软刀子递了过去:“驸马真是费心了。本宫不过是寻个清静地方写帖子,倒让驸马把这里弄得像个金銮殿。”
谢衡只是垂下眼眸,露出抹自嘲又满足的卑微笑容。
“只要殿下高兴,臣把这书房拆了当柴烧都使得。”
言罢,他竟在青词和踏墨的注视下,握住了墨条,开始为她研墨。
他一边稳稳研磨着冷墨,一边在满室缭绕的皇家沉香里,沙哑轻语:
“大理寺和暗卫的密信,臣都锁在案头左下角的暗格里了。钥匙臣没带走,就在砚台底下压着。殿下写帖子写累了,若是想瞧瞧臣背地里杀了谁、抓了谁……随时可以看。”
轰——
姬停云扶着案头的手指陡然一僵,心跳几乎停摆。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姬停云的心墙上。
他知道她在查他。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他就是把藏着天机、能要了他命的底牌,就这么大剌剌地拍在她的面前,由着她来刺探,由着她来利用。
“驸马此言,本宫听不懂。”
姬停云强行压下心尖涌上来的那一抹酸涩,别过头去抽出宣纸,“青词,伺候本宫落笔。”
谢衡没再辩解,研磨的手微微一顿,却又继续一下一下、稳稳地为她研磨。
只是那双狭长漆黑的鹰眸,极为贪婪、又死死克制地盯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
沉香散开,日光穿透东珠软帘,将这一青一紫两道身影笼罩在一处,倒真似一对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