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两年后,熵帝二十五年,帝薨,举国哀。
由于熵帝无子,内阁、六部、宗人府只能翻看族谱寻找能继承皇位的人选,为此皇位空虚了整两个月,就在内阁首辅谢煜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从坊间听到了一则流言。
熵帝的堂弟,向往荆州就藩的顺王,他的儿子还活着。
若消息属实,根据‘兄终弟及’的祖制,李崇晞是顺延王位的第一人。
内阁顺着流言去打听,简直轻而易举地在宣府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因为在顺王的儿子出生时,顺王府对他的描述中有这样一则记录‘腰间有九重莲瓣胎记’,由于顺王以及生母顺王妃已死,好在顺王侧妃可以佐证,当时还在关外打仗的李崇晞便被恭迎回来,继承了熵帝的帝位。
李崇晞继位时,虽未带兵进入京师,但他的亲兵皆驻扎在京郊大营,所以登基当日,他拒绝称张太后为母,只承认其为伯母,两人明着没有撕破脸皮,但张太后扣下玉玺在手,令李崇晞在朝中诸多行事皆有所掣肘。
李崇晞登基次年改国号为顺昌,朝称乾德帝。
顺昌元年,天子挥剑杀国师、除阉党,但朝堂中风诡云谲,他奈何不得。
顺昌二年,京师三月份的天气春色如许,通黑的天上飘着小雨,淅淅沥沥,青砖铺就的小巷中聚集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一脚下去不知飞溅了谁的皂靴和下摆。
泰熙宫中皇帝寝宫的暖阁外廊上,一众小内侍鱼贯而入,新任秉笔大内监夏吉夏公公正在殿门前的外廊上焦急等待,眼睛被水面的反光刺了一下,不敢出声,但心中的烦躁更甚。
“干爹,”黄德小跑着过来,“帝师的常随方才递来了请病的折子,加急送的,今儿怕是不能入殿讲学了。”
“怎不提早说?”夏吉心头一紧,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折子,屏气凝神地进了暖阁。
这厢,李崇晞刚在小内侍的服侍穿上朝服和玉带,正有人踩着脚蹬给他戴冠插簪,暖炕外隔间金丝楠木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因着每日朝会比公鸡起得都要早,所以包括天子和朝臣都是下了早朝才会用饭,起初李崇晞也是这样,不过等他查到自己身世的流言出自一名翰林院编修之手,破格提拔其为帝师,两年间习惯便渐渐有了不同。
“难道真生病了?”李崇晞扫了一眼折子的末尾,觉得这笔迹虚浮无力,瞧着是身体不太好。
听到这种猜忌的语气,夏吉不敢吭气,他顶着满额头的细汗,静默在一旁,尽量把自己的呼吸声放到最低。
今日是天子与张太后共理朝会的日子,一年仅有这样一天,每到这日宫城内外无不提心吊胆,尤其宫中内侍和朝会上的小官,生怕做了筏子还不自知,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两尊大佛。
夏吉汗津津地握着拂尘,瞧见天子连早膳都没用,直接乘轿辇去了奉天殿。
响鞭开道,锦衣卫和禁军护送,御前内侍跟在轿辇四周。
一刻钟后,李崇晞和张太后同坐在金銮殿的丹陛上,凤眼隐忍地睨了眼下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慎行司上来把没打完的板子打完吧。”
夏吉一个激灵,从龙椅旁上前半步,吊着尖细的嗓子,唱,“廷杖!”
朝臣们也是没反应过来,政事还没禀告呢,谁好人家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打板子,还是被拉到百官面前,真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面面相觑之中,捏紧了手里的朝笏。
只见四个慎刑司的内侍,手里皆拿着廷杖,其中两人押着个血渍呼啦的人进来,二话不说,往大殿中山海云纹的洒金地毯上一扔,另外两个用带着铁皮的杖木交叉压住犯人后背,大殿中就响起了沉重的拍打声。
地上那人满脸的血,依稀能辨出个五官,到底还是张太后先认出人来,戴着玳瑁错金护指的小指动了动,面无表情地问道,“皇帝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兵部尚书被打成这个样子,没罪也变成有罪了,哀家竟不知何时朝廷有了屈打成招的律法。”
朝臣们头顶的皮紧得发麻,后颈处嗖嗖冒着冷风,心里大呼一声:不管这兵部尚书是什么罪,千万不要再牵扯出旁的!
李崇晞目光望向厚重的殿门之外,白玉大坪上细雨迷蒙,已经看不清人影,这雨下得越发大了,看来那人是不会来了,眼看着兵部尚书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他掀起眼皮,“带曾达进来。”
张太后交叠在云霞龙凤纹双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首与兵部尚书并立,低头叩拜的人。
“说说吧,边疆九镇各个总督自熵帝二十三年便一直向朝廷请求援兵,怎不见朝廷派半个人来,连一粒米没有?”
曾达应声从怀里掏出奏折陈情的草拟,还有大大小小的亲卫士兵的签字画押,皆能证明他多番向朝廷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