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
“子玄。”
“你几岁?”
他偏了偏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几岁?”
“爹没教过。”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爹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我小的时候。”
“多久了?”
“不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山海经。不知道登葆山在哪。不知道巴蜀。不知道长江。不知道三峡。
他只知道。他叫子玄。他姓子。他是巫咸国少主。他住在这里。蛇在他腕上。爹传的。爹走了。他在这。
她又问。
“你叫什么?”
“子玄。”
“我问过了。”她说。“你姓子。名玄。子玄。”
他看着她。点头问。
“你叫什么?”
“杜若。”
“杜若。”他说。
她愣住。
“什么?”
“你叫杜若。”他说。“一种药材。长在水边。开白花。根入药。治什么我忘了。爹教过。我记住了名字。”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知道杜若?”
他点头。
“知道。”
“你怎么知道?”
“爹教的。”
她看着他。她叫杜若。她妈给她起的。因为她妈喜欢屈原。
山鬼里有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她妈说。你叫杜若。你要像杜若一样。干净。香。
她从来没想过杜若是一种药材。她知道。但她没想过。一个住在山洞里的人。一个巫咸国少主。会知道杜若是一种药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怪。不是刚才那种怪。是另一种怪。一种她说不清的怪。
她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蛇。
“这两条蛇……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青蛇。赤蛇。”
“我知道。”她说。“我是说。它们是你的什么?”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不懂。
“它们在我这里。”他说。“从小。”
“从小?”
他点头。
“青蛇解毒。”他说。“赤蛇有毒。”
她愣住。
“什么?”
“青蛇咬。解毒。”他抬了抬右手。“不管什么毒。咬一口。毒退了。”
“赤蛇咬。有毒。”他抬了抬左手。“毒发快。救不回来。”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低头看那两条蛇。青的。赤的。一解一毒。一救一杀。两条蛇。在他手腕上。从小。
她咽了一下口水。她没再问。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忽然觉得他很怪。真的很怪。一个山洞。两条蛇。一个巫咸国少主。一个从书里走出来的国。一个从书里走出来的名字。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跟你讲。”她说。“山海经里写的巫咸国。跟你说的。一样。右手青蛇。左手赤蛇。在登葆山。采药。百药爰在。都写到了。”
他看着她。听。没说话。
“但是。”她说。“书里写的。我不信。我以为那是神话。我以为那是古人编的。我以为那是不存在的。”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但你在这。”
他看着她。不懂她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他在这。他一直在这。巫咸国在这。盐泉在这。蛇在他腕上。爹教他的。他在这。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苦笑。很奇怪的笑。像在笑自己。
“你听得懂吗?”她问。
“嗯。”
“你听得懂什么?”
“你叫杜若。是一种药材。”他说。“你知道巫咸国。在书里。书是山海经。山海经写了巫咸国。写了蛇。写了登葆山。你都知道。但你不知道巫咸国在这。”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他说。“又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知道。她又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看着他。看着他腕上的蛇。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她不知道她是穿越了。还是掉进了书里。还是疯了。
她只知道她在一个山洞里。一个古人。两条蛇。一个她大学论文里写过、早已灭亡的国。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