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母亲还在为昨日冷落郑家女娘的事生气,撩袍落座后,拈起一块板栗酥,放至萧夫人面前瓷碟中,语气温顺讨饶:“阿母生辰马上到了,您不是一直想养只狸猫么?王宫苑里那只母猫上月刚产了几只幼崽,其中有只狸花纹样的,生得极漂亮,待再长几日,我便抱回府来,给阿母解闷。”
“哼。”萧夫人放下碗筷,抬眸睨他一眼,语气不屑:“休拿这些阿猫阿狗来搪塞我,为母如今别无所求,只想抱孙子。”生怕他含糊糊弄,她又郑重补了一句:“要抱你自己的孩儿,也休拿你侄子侄女说事。”
萧书言摇头低笑,一想今日朝堂积压一堆烦心公务,他迅速草草扒了两口粥,便打算起身入宫。
“站住。”萧夫人出声将人唤住,眼底带着嗔意,分明气还未消,这人便想开溜,当真是越发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我且问你,前日带回府中那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突然被问及此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稍作思忖,方明白过来母亲指的是章朝月,耐心解释:“那是个苦主,遭霍展构难,兄妹离散,走投无路才来求我,前日她在街上昏倒,我便顺路带回来安置了。”
“这般说来,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了。”萧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这才漏出个极淡的笑,“那郑娘子温婉秀气、家世也相配,你百般推脱,若实在不喜欢她,那小娘子我瞧着也不错,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你顺手帮帮人家又何妨?”
萧书言忙正色劝阻:“阿母千万别去跟她攀谈,眼下阿父在边关,粮草军饷都要霍相签字,若因私事节外生枝,反倒拖累父亲。”
说罢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起身拱手躬身,“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早朝便要迟了,儿子先行入宫。”
“去吧。”萧夫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扬声补了一句:“你表弟怕是还在温柔乡里自在逍遥,偏就你呆板木讷,半点不解风情。”
话至此处,她又想起远在长安的小女儿,当年举家随朔王迁出长安、奔赴封地,她惦念独居深宫的姑姑,执意留下侍奉姑姑、代表兄尽孝。可她一腔赤诚、却所托非人,她这表兄生性荒唐浮浪、凉薄寡情,年纪轻轻,不理朝政,沉溺声色,肆意恣纵,白白辜负了女儿数年守候与痴心。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萧书言踏入殿门时,便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又在他抬眼之前倏地移开。几名低阶官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他走近,慌忙止住声音,讪讪散开。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不必侧耳去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天子坠马的事,已经在短短两日间传入朔地宫门。
待众臣列班站定,朔王李元影今日依旧照例缺席早朝。崔侍郎例行通报完毕,正要躬身退下,却被萧书言出声叫住。二人侧身避开众人视线,萧书言低声叮嘱,让他禀告王上,明日务必准时早朝。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往外走。内书令李佑才在后头紧赶慢赶地追上来,压着声问:“大人、大人,他们私下议论的那件事,可是真的?”
萧书言只作没听见,脚步不缓,径直拐下廊庑。临出广贤宫门时,才望见那道身形敦圆的中年官员。
“廷尉大人,请留步。”
郑廷尉闻声驻足,回身见是他,两眼一翻,没好气道:“萧御史,有何贵干?”
萧书言也不绕弯子,抬手取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昨日令郎随夫人到鄙府做客,游园时不慎误入内院,将这方帕子遗落在了府中女客居所。内院私密之地,恐生流言,有损令郎声名,特来交还大人。”
郑廷尉半信半疑地接过,垂眸一瞥,帕角果真绣着一枚细小的“颢”字纹,这是郑家专为子弟定制的贴身物件,寻常外人绝无可能拥有。昨日夫人及一双儿女也的确去了萧府,归来时女儿双眼红肿如核桃,这也是他一见萧书言就来气的原因。
儿子正值待议亲、立声名的年纪,私闯别家内院,又将贴身私帕遗落在陌生女客居所,一旦传扬出去,名声受损,往后还怎么议一门好亲事。
郑廷尉此人虽谈不上圆滑,却是个极聪明的。萧书言前日当街救下状告霍展的女子,此事他已有耳闻,稍加推敲便知,萧府后院那位女客,十有八九便是此人。他转瞬忆起,儿子前日从授课恩师家中归来,途经花溪巷,昨日更是一反常态,主动随母登门萧府。前后诸事串联,他瞬间通透所有关节。
他扫了一眼萧书言,心里冷嗤,此人不敢开罪霍嵩,便拿这方帕子来要挟自己,想借他的手去弹劾霍家。
原本霍嵩那老匹夫上个月参了他一本,说他办案不公,这口气他正憋着没处出,如今萧书言递上门来,倒也算顺水推舟。只是他用这等下作手段要挟人,实在令人不齿。郑廷尉暗自铁心,无论如何,绝不会将女儿嫁入萧家。
心绪落定,他将帕子收回袖中,胡须一撇,语气带着冷意:“萧大人还是祈祷明日早朝,王上能准时上朝吧。”
萧书言淡淡一笑:“某谢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