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灵乍然听到他这冷不丁的问话,手下一个弹错,就乱了音。
她连忙站起身,摆手道:“怎么会,我没有。”
隔着白纱,谢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透过手部动作判断出她此刻的慌乱。
谢安沉声道:“太后可知您弹的是什么曲?”
赵春灵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就如实道:“是子夜歌。”
不说还好,一说完她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压更低了。
赵春灵实在有些受不住,就怯声道:“谢尚令,这曲子是有什么问题吗?”,她以前经常在司马德面前弹这个曲子,他还夸她弹的好来着。
谢安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只是看着对面人隐隐发抖的身影,到底放缓了语气,道:“这首曲子相传是由一名叫子夜的女子思念情郎所作,现在太后对臣弹这首曲,既有违纲常,更是对礼法的僭越。”
赵春灵被他的说法吓懵了,她再怎么没过读书,也知道“情郎”是什么意思,先不提她现在身为太后,是先帝的夫人,她现在给谢安弹这首,岂不是说谢安是她情郎?
“不是,不是,我没有认为你是我的情郎”,赵春灵赶忙道。
这已经不知是谢安第几次皱眉了,他看着明显搞不清重点的人,沉默片刻,道:“太后在礼仪方面实在是欠缺太多,依臣看来,不如——”
“别!”,赵春灵上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句式,还是他惩罚一名只是不小心犯错的宫人,于是她不敢等他把话说完,就直冲开白纱出去,红着眼睛去拉他的衣袖。
谢安盯着紧攥自己衣袖的手,停顿一下,道:“太后这是做什么?”
赵春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只是下意识遵从本能,以往司马德生气了,她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袖子求他。
“谢尚令,求您了”,赵春灵低头闷声道。
谢安看着只露出毛茸茸发顶的赵春灵,心里不解,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赵春灵紧接着道:“求您不要罚我。”
谢安愣住,然后就感受到袖子传来的一小股的拉力,垂眸看去,发现是一只雪白的手时不时轻轻往下拽。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认识他的人不是畏惧他,就是对他敬而远之,没有一个像赵春灵这样直接动手的。
他说道:“太后误会了,臣没这个权利罚您。”
赵春灵却一点不信,当太后的这些天里,清泉没少给她讲宫里的事,他明确跟她说过现在晋朝最大的除了王珏就是谢安,就连自己这个太后也比不上。
“真的吗?”,赵春灵抬头,然后正对上谢安的眼睛,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丝毫温度。
谢安却不回话,只笑道:“麻烦太后松手。”
赵春灵被他这样盯着,只好不情不愿地松手。
两人就这样对立站着,良久,谢安问道:“是谁教您弹这个曲的?”,他之前回去派人调查过赵春灵的身世,出生村野,未习书法,不通文墨,按理也不该会弹琴,可以刚才的琴声来看,分明是学了许久。
赵春灵如实回道:“是先帝教我的。”
谢安狐疑看去,赵春灵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说谎迹象。
赵春灵等好半天,也没见他回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然后就见谢安没什么语气道:“这种东西并不合您的身份,以后还是少做。”
说完,谢安也没像以往那样继续客套,而是唤人开门。
赵春灵自然不敢拦住他,只能看着他走远。
到了晚上,司马栩就一脸期待地过来,问道:“母后,谢安今天怎么样?”
赵春灵叹口气,道:“他一点也不喜欢听人弹琴。”
司马栩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遗憾道:“是吗?”
“对”,赵春灵点头。
“那您唱歌给他听了吗?”,司马栩又问。
“唱了,他好像也不喜欢”,赵春灵回道。
司马栩作出苦恼的神态,紧接着笑道:“没事的,母后,谢安喜欢有恒心的人,您只要坚持下去,他肯定会帮您。”
赵春灵勉强扯扯嘴角,心想,以今天谢安的气愤程度来看,他怕是再也不会搭理自己。
不过她还是照司马栩所说,每天去东堂附近等谢安,而谢安也确实如她所想,每次看到她,都只露出礼貌微笑,随后略过。
“谢,谢尚令”,赵春灵一看见他,就立马唤道。
谢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自从赵春灵给自己弹琴后,她开始日复一日地在东堂外面等他,而且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套话。
而他的那些同僚们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后,才确信他与赵太后之间没有“奸情”,尤其是王珏在得知这件事后,似叹非叹道了句“太后都这样努力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然后开始拖延下堂时间。
这段时间里,东堂里隐藏的哀怨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对赵春灵萌生厌恶心理。
谢安盯着这个还明显什么也不懂的女子,仍旧扯出个笑,接着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