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视那双红透的眼,在外面的这段时间,他大概弄清她的身份,既是他之前没见过的,那肯定不是名门望族之人,再结合年纪及装束来看,应该就是司马德六年前从村野带来的女子。
当时司马德力排众议,非要立赵春灵为夫人,他还以为她会是什么工于心计之人,可今日一见,却是让他大失所望。
不仅没有民间所传“妖夫人”的心计,甚至连寻常女子的胆识也不如。
这样想着,谢安收回目光。
赵春灵压根没注意到谢安的眼神变化,司马德让她在外面等着,她就乖乖站着不动。
不一会,又来了名男子,眉眼清瘦,留着长须,看上去年长她二人许多。
“王录公”,谢安道。
王珏朝他点头,“谢令君。”
随后像是不经意看向赵春灵,赵春灵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露出个微笑。
王珏装作没看见,对谢安道:“既如此,那我先进去了。”
谢安点头。
过了不知多久,就见王珏面色凝重地走出来,看向赵春灵道:“赵夫人,陛下让您进去。”
赵春灵闻言,赶紧小跑进去,帘子被她掀开好大幅度。
“陛下”,赵春灵哭道。
司马德早已恢复成平日谦谦公子的模样,笑着去抹她脸上的泪。
赵春灵道:“您让妾练的琴,妾还没练会。”
司马德却不语,只是沉默地抹掉那不断的泪珠。
赵春灵还在说道:“您前阵子让妾学的歌,妾也没学好,您要是走了,还有谁能教妾呢。”
司马德听着她这女儿家的话,终究是开口了,“那就不练了。”
赵春灵瞪大眸子,吃惊地看向他。
司马德却只是安静地抚摸她的脸颊,良久,他道:“已经学完了。”
赵春灵不懂他的意思,因为前不久他还骂自己不思进取。
她还要再问些什么,可司马德已经闭上眼睛。
“陛下”
“陛下”
“陛下”
谢安几人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两人相视一瞬,紧接着往里走去。
只见赵春灵在司马德身边正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好不可怜。
“赵夫人,您请回避一下”,王珏率先道。
赵春灵表情呆滞,点头,游魂般地踉跄着出去。
谢安在她出去后,一眼就看见案上的遗诏,他直接拿起来,只见上面写着要立赵春灵为皇后,司马栩养在她下面,立为太子。
谢安眉头紧皱,他比谁都清楚这份遗诏的可笑性,先不说立一个乡野女子为后,首先这司马栩就难登帝位。
王珏知道他心中所想,就道:“司马栩生母是昆仑奴,立他为帝,难免让人看笑话,而且近几年,汉人与胡人矛盾激烈,立一个异族女人的孩子为帝,这有违民心。”
谢安静默一瞬,等着王珏继续把话说下去。
果不其然,王珏接着又道:“除司马栩外,陛下剩下的孩子就只有司马淂。”
谢安面色不变,司马淂是他庶妹的孩子,此时才两岁,虽说称帝会进一步巩固谢家的权势,可反过来也会使谢家陷入孤立之地。
现在谢家之所以能站稳脚跟,除了家族几世的运作外,还由一直稳定的局面所致,王、谢、庾、桓四家尽管都想踩下其他几家,可没人愿意开这个口,因为一旦作了出头鸟,就要面对被其他三家围攻的准备。
现在要是立司马淂为帝,谢家就会打破平衡,成为其他几家的眼中钉。
王珏见他不回话,就道:“谢尚令意下如何?”
谢安没立即答话。
他往遗诏上看去,然后扫到个名字,顿了顿,道:“陛下生前确实实在地造福过百姓,为人臣子,这样违反他的圣意,终究有损礼义。”
王珏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谢安会是这样忠君的人物,心里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实在拿不准,就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谢安道:“既然陛下颁布多项旨意,不如对半遵循,一半为君,一半为民。”
王珏先是不解,随后像想到什么,心道谢安还是一如既往的老狐狸,什么事都能让他说好听,就笑道:“照谢令君的意思来看,岂不是要让赵夫人做皇后。”
谢安道:“正是。”
王珏仔细思考一番,觉得并不怎么损害他的利益后,就笑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就不再多说了。”
很快,晋德帝晏驾的消息传遍都城。
王珏在大殿上念着司马德的遗诏,先是立赵春灵为后,封司马栩为高阳王,养在赵春灵名下,紧接着,就是立司马淂为帝,再然后进行各种封官加爵。
赵春灵愣愣地看着他们走上前接旨,其中就有之前扶她的人,谢安。
只是这个皇位……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正对上转过身来的谢安。
谢安注意到她的神情,漠然地看着她。
赵春灵脑海中闪过谢安两人进入寝殿的画面,直觉就是他们篡改的遗诏。
只是赵春灵随即沮丧起来,她人微言轻,就算她真说出去,恐怕也没人愿意听,可又想到司马德对自己的嘱托,便鼓足勇气,就要起身。
她克制住自己的害怕,颤颤巍巍地就要站起来。
突然,半边身子被狠狠压住,叫她不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