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院晃晃悠悠逛到主厅，喻凌烟毫不掩饰地到处打量：府内的装潢简单素雅，对比起京城内别家高官权贵，算得上平平无奇，唯一有些新意的就是书房和郡主院外檐角垂挂的小串铃铛，凑近些看铃铛上的纹样，像是漠北雪雁的轮廓，给单调的郡主府添了几分异域的风味。

所及之处，无不充斥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陈何归身上的气味相似，像是被汤药浸透后又在暖阳下晒干的气味，草木的味道并不苦涩，兼有绒绒的暖意。

将周围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喻凌烟望着前方几步远的陈何归，圆圆的后脑勺没有束发，只用一只木簪挽了个半扎的发髻，青丝在身后微微摇曳……唔，像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

喻凌烟歪了歪嘴，忍住嘴角的笑意。忽而想起要紧事，跟紧了两步，在他身侧笑眯眯问道：

“咦，堂哥，说来郡主姑姑可在府上？喻儿到府上这么久，还没有给郡主姑姑请安呢。”

明戳戳的试探。

闻言，陈何归温和地笑道：“堂妹不必多礼。临近先皇后忌日，母亲今晨便前往京郊相国寺，陪伴孝仁公主诵经祈福，纪念先皇后，照例会在相国寺小住三个月，每年如此。”

喻凌烟了然般点点头，嘿嘿一声把头凑到陈何归面前：“堂哥，总这么堂哥堂妹叫着感觉都有些生分了，我姓喻，名凌烟，无字，堂哥叫我小喻、小凌、小烟都可以，嗯叫大名也好。”

“喻凌烟……”

陈何归放慢脚步，待喻凌烟跟上，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瘦削的面庞在午后余晖下镀了层柔光。他慢吞吞开口道：”……画凌烟，上甘泉。真好的名字。很适合你，小烟。”

“在下慈宁郡主之子陈何归，小字允之，见过，堂妹。”

转过身，停在回廊一角，弯腰拱手，作以揖礼。

……

郡主府的仆从训练有素，一炷香时间便将卧房和一应用具备好，凡是喻凌烟能想到的，没有不考虑周全的。

春日晌午微热时的薄毯和夜间的被褥，屋内特意放置的与郡主府内草药香不同的暖香，还有一些京城女孩儿们喜欢玩的小物件，以及几案上精致的点心茶水和时令鲜果，处处体贴精细。像是早早——不对，更像是一直为谁准备着一样。喻凌烟眯着眼睛想。

管他呢。

仆从退了出去，喻凌烟顺手将没用上的石子扔进渣斗，净了手，脱了鞋，一下翻倒在软塌上，仰头面朝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睛漫无目的地飘忽。忽而，落到身侧的支摘窗，被窗外一道颀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陈何归不知何时换了身衣服，不知是什么料子，素白的衣衫在光线照射下泛出冷青色，更像是个飘飘欲仙的大姑娘。大姑娘，不，陈何归背对着她的视线，站在窗外的回廊上。喻凌烟想要看清他杵在那做什么，于是挪了挪屁股，伸着脖子张望。

“嘶，这手里拿着的是个什么啊……破布条条？”喻凌烟心中吐槽。

可若真只是个破布条条，他至于握着这么久都不拿走扔掉，甚至最后还好好地包起来，贴身放着吗？

是舍不得？可有意思的是，她莫名其妙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一股微妙的愉悦。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偷吃了一块糖之后发现，诶嘿，桌子底下还有一块。

挠挠头，喻凌烟没再多管闲事，收回目光，懒懒地瘫在软塌上养精蓄锐。

窗外，后院墙根下的老梨树上花瓣飘洒，如星如雨。

驻足之人望了梨树枝头良久，浅瞳中眸光星星碎碎，漾开餍足的笑意。

陈何归回到主厅，仆从递上惨遭破坏的物品清单，心疼地补上一句：“少爷，小太孙这也，这也太……”过分了吧，莫说这单子上一行行一目目的奇珍异宝，就是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件花瓶，也足抵上她半年的俸禄。方才在收拾残片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牙酸了。

陈何归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将单子放下，温声吩咐：“劳烦将单子保管好，必要时我自会去向太子殿下讨要。”

仆从只能应是，心里默默替她们少爷摇头：那可是东宫太子，咱们少爷只是个郡主府的小少爷，无权无职还体弱多病，真要硬讨，恐怕权势压人，小少爷第二天便得病逝在床榻上。

陈何归接着问道：“下月的人员轮值周转可安排妥当了？“

“啊，回小少爷，都已安排好。只等这批仆役管事收拾好行李，月初时便能搬到城郊庄子上做工了。少爷，这是下一月的仆役名册和他们的作息记录。”

点点头，正要接过，突然守门的小厮着急忙慌地向主厅跑来。陈何归见他慌张，立即起身出门迎了上去。

“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前门通传说是隔壁相府的少爷遇刺，羽林卫奉旨前来搜查刺客！现在府外围着好多精兵，说是刺客逃走时就是往咱们府的方向跑的！怎么办啊少爷……咱们府中可全无家兵啊……”

陈何归听不清他后面絮絮叨叨的话，微皱眉眼。似是感应到什么，侧身向后看去。

半个身子斜倚在转角廊柱上的少女一手颠着桃子，见他看来，非但没有惊慌，倒是冲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