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司机停车,顾星尧开门下车后,他打着方向盘在大榕树下掉头。
村里的路比较窄,一条路只容得下两辆车,怕挡到别的车辆,司机贴着墙边停车,尽量让出路来。
顾星尧往家里的方向走,老家的铁门是敞着的。
刚进门,放养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凑到小主人身旁摇晃着尾巴四处嗅。
顾星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狗头上rua,院子里停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家里应该有人在。
他往屋里走,大黄被打怕了,不敢跟着顾星尧进堂屋里去,它只敢在堂屋外摇着尾巴,兴奋地来回跑。
堂屋里没人,桌子上摆满酒瓶,地上全是瓜子、花生壳和烟头,脚踩在上面会有脆响,浓烈的酒精味刺鼻。
顾星尧看到一片狼藉只是掐了掐鼻,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早见怪不怪,他熟练地转身推侧边的房门,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床上躺了个人。
电灯瓦数低,白天开了跟没开似的,房间内仅亮了一点儿。
顾星尧走到床边,晃了晃床上的人,说:“起来。”
顾长贵一身酒味、烟味,头底下的枕巾黑黄一片,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但凡顾星尧有点洁癖在身上,都下不去手晃顾长贵。
顾长贵像蛆虫一样裹着花毛毯在床上扭动,不爽地睁开眼,“谁啊,大早上来烦人!”
“是我。”顾星尧的情绪很淡,见顾长贵醒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外面已经艳阳高照,少说也有十二点了。
不过,顾星尧见怪不怪,耐心地等着顾长贵起来兜头套衣服。
两父子在一起,完全就是反差,谁都想不到在外干净高冷的少年有一个邋遢油腻的父亲。
可事实如此,顾星尧改变不了。
顾长贵抓抓毛卷卷的头发,问:“你姐回去北城了?”
刘海下是顾星尧的一双星眸,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钱摆在屋里破旧的木柜子上,纸币有零有整。
顾长贵套了一半的褂子,褂子还没套好就赶紧去木柜子上拿钱,吐了半口口水在拇指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数起钱来。
不多不少,刚好一千块钱。
而这一千块钱是顾星尧之前打零工攒的。
“就这点儿?买猪头肉吃还不够塞牙缝!”顾长贵嘴上说着钱少,往后裤包塞钱的动作麻溜的比谁都快。
顾星尧说:“我现在只有这么多。”
“你不是说你姐很有钱,你找她要她肯定会给你吗?”
顾长贵套起另一半褂子,朝顾星尧走过来,顾星尧侧眸往后躲了下,打着石膏的左臂或右臂往前挡,做了一个阻挡的动作。
他害怕顾长贵。
“躲什么,我是你老子能把你怎样?”顾长贵说完,“呸”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浓痰不偏不倚就在顾星尧的运动鞋前面,没弄到他鞋尖上,却让他恶心不已。
顾星尧结巴着说:“我、我姐只给了我这么多,还有一百块钱在我微信里,是我下个星期的生活费。”
“鹿眠平常和你关系最好,她就给你这么点儿?”儿子遗传爹的身高,哪怕顾长贵的背驼了,他也比顾星尧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星尧。
顾星尧编谎话,“我姐说每周给我转生活费,买资料的钱额外跟她说,不够她再转我。”
顾长贵打开屏幕碎了的手机,橙黄□□面的收款码出现在顾星尧眼前,“转给我,你再找你姐要点儿生活费。”
“我只有一百块钱了,是我下周的生活费!”顾星尧强调了一遍。
顾长贵不满,“转给你老子用,小没良心的你是不是欠抽!”
巴掌举了起来,在顾星尧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顾星尧嗓子滚动了一番,从小到大被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长贵只要打麻将输了,喝完酒回家,就算顾星尧没招他惹他,想动手就抽了皮带胡乱打他一顿。
以前鹿舒雅活着的时候,顾长贵威胁顾星尧,不许他跟鹿舒雅说自己被打的事。
离婚本来就不顺利,鹿舒雅要将两个孩子带走,顾长贵不松口,离婚官司打了两年,僵持不下,法院判下来让他们二人一人选一个孩子。
在村里,把女孩子留给一个不成器整天喝酒的父亲,别说读书了,恐怕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就被爹以天价彩礼“卖”给同村或邻村找不到媳妇的老男人当老婆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鹿舒雅很难抉择。
当时顾长贵向鹿舒雅再三保证会对儿子好,顾奶奶重男轻女,不会对孙子太差。
鹿舒雅被困得太久,一心想逃离,没办法,只能带鹿眠走了。
但她对顾星尧说,要是他父亲打他又或是对他不好,她会再去法院打官司,带他走。
人的德行就是这样,说改,这一辈子都改不掉。
顾长贵依旧打孩子,顾星尧小时候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说顾长贵打他,也不敢还手,生怕说了又被打一顿。
后来鹿舒雅癌症去世了,顾星尧更不敢和鹿眠说他在顾长贵这边过得不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