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求神真有用，为什么每年那么多人许阖家团圆的愿望却始终不能如愿？”

杨凌安不欲再与这个老妪辩驳，她转身往其他地方走去，可身后突然有妇人大叫一声。

“关神，关神！求求你，求求你……”

杨凌安驻足。

她转身，一个妇女，手中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看样子还没有满月，那女人自己也是虚弱不堪，可仍旧拖着虚弱的身体跪到“关公”面前。

她不断磕着头，口中不停念叨，泪流满面。

“求关神救救我的孩子……她才刚来这世上不到二十天……我的孩子她出生后就一直发热，求了各路医者都说不成了……为了这个孩子我已经和丈夫和离，家里的东西都已经典当完了……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过往路人有几个悄悄抹了把泪。

女子抱着尚在襁褓昏迷不醒的婴孩，抬头虔诚得看着关神，就像在看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正在表演驱邪的关神，手里那把正在挥舞的大刀忽然一顿，听完那女子说的话后，关神踏着四方步，睁开一直闭着的双眼，先是双手举着大刀绕着女子一圈，在那女子的头顶挥舞了两下，又猝然弯下腰，诡异的面具睁着的双眼死死盯着婴孩。

大喊一句，“退！”

抱在妇人手心里的婴孩猝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啼，街两边的路人们却大叫拍手叫好。

这时，站在杨凌安身前的老妪，转头问道：“小娘子，这时候难道你要上去告诉那位母亲，关神是假的，孩子早就没救了，还不如收拾收拾给她买个好点的棺材？”

杨凌安看着站在人群中央，那位紧紧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袖下的手不禁握紧。

她紧抿着唇，忽而大声喊了一句。

“让开。”

前面的人虽不明所以，但看着她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所有人最终还是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杨凌安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母亲身边。

那妇人抬起泪盈盈的双眼，一脸面如死灰，可眼睛深处还燃着一丝希望的火苗。

杨凌安伸出手，将别在腰上的一个钱袋子扔到这对母女面前。

“收好这些钱，给你女儿治病用。”

说罢，杨凌安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人流的声音越来越远，杨凌安走到一处断桥旁，低下头，看到这座断桥下放满了祈福的花灯，她蹲下身，坐在断桥上，双腿悬空。

无心和秋影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秋影开口问道：“陛下，你为何要把自己的钱袋子给那对母女？”

杨凌安缓缓抬起头，夜晚的湖面上总是飘着一缕烟雾，遮挡了她的视线，却又带着她望向深远的远方。

“可怜天下父母心……”杨凌安口中呢喃着这句话。

秋影却不知道杨凌安这是怎么了。

她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杨凌安沉默了一下，后又缓缓说道：“我曾恨极了裕妄。我恨他杀了我父母，我恨他杀了我全家上百口人，我恨他杀了我母亲从前的旧部，我也恨他一把火烧了我的家，让我想回家都没有地方。”

“我那时候逃出来，再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说着，杨凌安抬起了头，她眯了眯眼，“我没有母亲了，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自那之后，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想——杀了裕妄，屠裕妄全族，要他的女儿偿受和我一样的痛，我的恨。”

秋影不解道：“是啊，陛下不是做到了吗？何故做此感伤之言？”

“我方才看到那对跪在地上的母子，我想起，裕妄是罪大恶极，可对裕徽音却是极尽宠爱，她小的时候身体也不好，好几次都差点夭折，因为爱，裕妄整宿整宿陪着她，亲自喂药，亲自抚养……”

说着杨凌安却不往下说了。

秋影依然是不解，她道：“可陛下你的目的不就是要让裕殿下｜体会和您一样的恨吗？”

杨凌安扯了扯嘴唇，“我已经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因为嫉妒。”

“嫉妒她从小有家人的宠爱，嫉妒她的位置原本应该是我的，恨如果不是因为裕妄，我本该也是这样被母亲呵护着长大的。”

“可是陛下，这一切既然已经都已经发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无心提醒道。

杨凌安低下头，袖袍在脸上快速抹了一把，她点点头，声音平稳道：“是啊，我回不了头了。”

“你们说，裕徽音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恨我恨不得要将我碎尸万段？”

秋影挠了挠脸，她呃呃两声，“陛下，如果我是裕殿下，我原本好好的生活都是因为对你太过愚蠢，才酿成这番结果，我不会恨你。”

“什么？”

杨凌安在脑海里想过无数种结果，但万万没有想到秋影口中说的这个结果。

无心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戳了戳秋影，“喂，你瞎说什么呢？要是有人说了我全家，我必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可那是你们。”秋影倒是不解为什么她们要一惊一乍的。

杨凌安转身看向秋影，无心也等不及了，“你快说，别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裕殿下从小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看见自己的父亲被昔日一手栽培、最宠爱的婢女杀死，她该恨的难道不是她自己吗？她最无法原谅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秋影见自己说完这番话之后，两个人都像是石化在原地一般，她也愣住了。

秋影有些自我怀疑地自问：“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无心扭头看向杨凌安，只见杨凌安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秋影，她的眼里满是恍然大悟。

而秋影却觉得这两人未免有些演戏太过了。

她耸了耸肩，“喂喂，你们都怎么了？”

杨凌安猝然起身，吓了那两人一跳。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