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穿针:一部挂谷猜想的64重奏 > 第41章 第41章 损•损益 得到与失去

第41章 第41章 损•损益 得到与失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在回复那封前同事的邮件时只写了一句话:"做的时候不知道它会被用在哪里。"

扎尔的克雷奖之后,悦儿在巴黎的秋天里收到了另一位数学家的来信。那人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在三维上花了五年时间,有没有想过用这段时间去做三个更简单的问题?"悦儿坐在书桌前看着那行字,想了一段时间。她没有立刻回复那封信,而是把它留在桌面上放了两天。两天后她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写了一封回信,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的:"如果我用五年做三个更简单的问题,那么这五个十年后可能会被遗忘。但如果我把五年投入一个根本性的难题并且解决了它,那么五十年后它还会被人引用。时间尺度不同。五年在人的一生中是长的,但在数学的时间里是短的。"

她把信发出去之后又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自己写的那段话。"五年是长的,但在数学的时间里是短的。"她意识到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默认了她的时间尺度和数学的时间尺度是分开的。她的五年是一个人的五年,有体温、有清醒的夜晚、有在黑暗中醒来时脑子里还在转公式的时刻。但数学的时间——从1917年到2025年,一百零八年——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刻度。她用了百分之五的时间跨度完成了一个在百年尺度上被期待的回答。从这个角度看,五年像一页纸被快速翻过时的瞬时移动。但那一页的内容在翻过之后仍然留在书的上方,可以被重新翻回。

墨子在那段时间寄来了一本书的包裹。书不厚,一百多页,封面印着一些关于几何测度论的浅谈。他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失去了五年。你得到了永恒。"悦儿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宿舍的客厅里站着,手指按在扉页的纸张上。她读完之后把那行字重新默读了一遍——"你失去了五年。你得到了永恒。"她没有回信说"谢谢"或者"你的话太重了"。她在第二天晚上的邮件中写道:"什么永恒?"

墨子回复得很短,像他平时写代码注释一样简洁:"一个以你命名的定理。"

悦儿看着那六个字。她记得她以前在某本数学史的书里看到过那些以人名为前缀的定理——毕达哥拉斯定理、傅里叶级数、勒贝格积分。那些名字跟定理绑定在一起之后就像印刷在纸面上的不可涂抹的标记。悦儿和扎尔的名字也会像那样出现在参考文献的条目中,跟"三维挂谷猜想"这个短语连在一起。那个连缀关系是固定的,会持续到数据库的版本更新、语言的迭代、引用格式的变化之后,依然保持原状。她不确定那算不算"永恒"。永恒在数学里指的是"在所有时间和所有逻辑系统中都成立的命题"。一个名字跟一个定理的绑定关系是不是永恒取决于那个定理本身是否永恒。如果定理本身会一直成立,那么它旁边的名字也会一直跟着。

悦儿把书放在书架上那枚菲尔兹奖奖牌的旁边,然后站在书架前面看了看那一小片区域。书脊是深蓝色的,奖牌在旁边的台灯光线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两个物品被安置在相邻的位置上,一个代表着"损"——她投入进去的时间,另一个代表着"益"——她从那些时间的输出端获得的回应。但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关联并不是一端减损另一端增益这种单向的流动。她在投入时间的过程中同时也在被那些时间所改变。那些改变不是线性的累加,是一种重新塑形——她的思考方式从一种形状变成了另一种形状,新的形状比旧的更适合在挂谷猜想的问题空间中穿行。她作为人的形状也被重新塑过了,从巴黎建筑学院的制图教室到IHES的橡树林,从一封封手写信到深夜在黑板前站立的姿势,每一个阶段都在她的结构上添加了一笔微小的调整。

她在那个书架前面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了四维推导本的最新一页,继续写她前晚推了一半的束间距离估计。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跟五年来的每一个工作日没有区别。那本笔记本已经写到了第九十三页。她还记得自己从第几页开始接手四维推导的——第六十九页,时间是二〇二五年九月。她在到第九十三页的途中经过了一些需要重写的段落,也经过了一些一次写成就被保留的段落。那些保留下来没被擦掉的部分在笔记本中形成了少数相对结实的片段,像被埋在页层之间的小的稳定结构。她看着那些片段在页面上的分布,发现它们间隔大致均匀,彼此之间的密度没有显著波动。那个均匀性本身可能是一种迹象,说明她的思考节奏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因为外部事件——奖项、采访、祝贺——而发生明显的变速。她保持着同一段频率,在纸面上以固定的脚步向前移动。

那天晚上她关灯之后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风穿过橡树林的声音。风不是直线移动的,它在树冠之间转向、分流、重新汇合,像一组被不同尺度的障碍物反复折射过的路径。她在那些路径的末端听到了墨子在书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在脑海中又回放了一遍。"你失去了五年。你得到了永恒。"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在那个"永恒"的旁边仍然有一个不断输入时间的通道在持续运行着,那么永恒不应该是静态的。永恒可以是在持续输入中保持不变的输出方向。她输入更多的五年,更多的六年,更多的从六十九页到第九十三页的过程,而"挂谷猜想"旁边的名字始终不会改变。那才是一个永久状态的可能性——输入的流动本身不会改变输出端的铭文。

她翻身拉上被子。窗外的风声继续穿过橡树林,树叶在被风吹动时发出持续的低频沙沙响,像一段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的背景旋律在持续播放着。她在那段旋律中渐渐沉入了睡眠。沉睡之前她想了想书架上的那本书和旁边的奖牌之间的空隙距离,大概十厘米,正好放得下另一本笔记本的厚度。她不知道那本还没有写出来的笔记本会在什么时间被放进去,但她知道它在某个地方正在以她尚不能感知的速度成形,像被风雨不断冲蚀后逐渐出现的路径一样,只是路径本身还未完整到可以被看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