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把板子扔在床上,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
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扛了半年,躲了半年,被人用机器捂住喉咙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看着女儿被卷进来,他彻底垮了。
苏砚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蹲在地上抱住头的女人。
是她姐。
那时候,苏晴被铐着带走,她姐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赵先生。" 苏砚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撤证,他们就会放过你女儿吗?"
赵承安的动作顿住了。
"你听我说。" 苏砚的声音很稳,"他们让你女儿闭嘴,不是因为你在作证,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你撤证,他们只会觉得你怕了,然后变本加厉。你女儿现在被排挤,不是因为你作证,是因为他们想让你怕。"
"你要真为了你女儿好,就作证。" 苏砚一字一句地说,"让他们知道,你赵承安不是吓一吓就会闭嘴的人。"
赵承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写板,慢慢写下几个字:
「可我女儿怎么办?」
苏砚看着他,轻声说:"你女儿,我们会护着。你女儿的安全,我来负责。"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也是从被人 ' 围' 过来的,我知道那种滋味。我不会让你女儿也受一遍。"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承安看着苏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稳,像是能扛住所有风雨。
他点了点头。
晚上,苏砚和沈知白没有离开医院,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守着。
赵承安折腾了一天,终于在半夜沉沉睡去。赵梓桐被沈知白劝回了律所休息,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眼眶还是红的。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的灯暗了下来。
苏砚靠着椅背,盯着赵承安病房的门,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昏黄。
她下意识看向赵承安病房的门 ——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苏砚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病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掀开着,人不见了。
"沈知白!" 苏砚喊了一声。
沈知白从走廊尽头快步跑过来,看到空床,脸色也变了:"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外冲。
病房楼的门都锁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却虚掩着,像是刚有人推开过。
苏砚推开门,楼梯间一片漆黑。她顺着台阶一层层找,喊赵承安的名字,只有回声。
找了快一个小时,才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消防平台上,找到了他。
赵承安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苏砚冲过去蹲下,扶住他的肩:"赵先生!你跑哪儿去了?"
赵承安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平台的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她扶着他站起来,手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脖颈,忽然顿住。
指尖触到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温热的痕迹。
苏砚借着手机的光,低头看了一眼。
赵承安的后颈上,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勒痕。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过。
"赵先生,你脖子怎么了?" 苏砚的声音发紧。
赵承安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却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像是在这一小时里,经历了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砚站在夜风里,看着那道红痕,后背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凉意。
赵承安今晚,到底去了哪里?
那道红痕,又是谁留下的?
她想起那本规矩册子上林秀兰的字 ——"他们让我闭嘴,我偏要说。"
可如果赵承安连 "去了哪里" 都说不出来……
那他还能不能,说出那句 "我偏要说"?
夜色沉了下来,消防平台上的风,呜呜地吹着。
苏砚扶着赵承安慢慢往回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场 "围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