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东方遥说话听起来半真半假,旁听者只能勉强以结果推算出几分当事人动机。
她埋头在随身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报告里重点标出东方家二人声东击西联手捉拿恐怖分子的事迹。
东方遥瞥一眼嘴角有些抽搐,这人把她形象描述的过于正义善良了,简直就是第二个东方月白的化身。
她不敢想这报道要是被批准发出自己风评会变得有多好。
考虑到自己一贯的危害社会行为,为了这位疑似记者的鹌鹑小姐未来生涯考虑,东方遥伸手夺过纪星流纸笔,划去许多有关她“正义之举”的描述。
什么深入敌情与狼共舞,还有不畏牺牲拖延时间——
篇幅写满,她随手向下翻一页,入目的大字标题却是“关于旧时代神官是否该与帝国居民拥有同等人权的思索”。
主笔人在草稿中列举了多处对于神官处罚的不合理,以及区别于帝国居民的严苛判刑与查证模糊。
最近的例子是皇帝陛下任命东方月白为执行人,白日在中心城行刑台处死的那批神官。
纪星流在其中写道:并没有确凿证据能指认这些人在城内引起过暴乱。
除了其中一人经过查证确实为旧光明圣殿成员,其余拥有神官血脉的逃犯大部分为老弱妇孺,趁区内暴动私逃出特区而后被区外居民举报发现,收容关押直到被推上绞刑架。
她重点圈出绞刑架三字,打上了三个红色感叹号——
即使是重罪死刑犯的处决方式都颇具人道主义,是在监牢中特定地区枪杀。而神官的处刑却是面向帝国所有居民,采用的死刑方式还是千百年前就已废除的绞刑或火烧。
这在过去是针对无辜居民的猎巫,放到如今却再度重启用于对神官的处刑——综上种种,帝国对待神官是否有失偏颇,且有着强烈的个人主义独行?
纪星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东方遥饶有兴致看完她的草稿,已经快要原地晕倒。
本子合上的轻微声响都足以惊扰她那脆弱的神经,她双手捂住脸蜷缩在角落里,已经崩溃到不想说话。
“写得不错。”
东方遥伸手戳了戳她脑袋,“终稿可以再直白点,比如‘个人主义独行’改为‘皇帝陛下独裁’,还有……”
“停停停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纪星流是真的很崩溃,她双手合十哀求着眼前少年:“求您忘掉刚才看见的所有东西吧!”
“为什么?”东方遥困惑歪头,“你说的是事实,神官确实没有人权,存在只是为了供陛下发泄历史积累下来的恩怨而已。更别提当年七日烬和皇女满月事变——”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纪星流猛地抬头,双眼亮晶晶第一次直视东方遥眼睛。
后者不置可否摊手,把记事本还给她。
“不过有一点得纠正一下,关于你提到的旧世纪针对猎巫而产生的火刑与绞刑,发起者正是光明圣殿。”
她笑起来时薄唇上扬眉眼弯弯,只是过分冷冽的眼眸总是没有几分温度。
“而在塞西莉娅历史上,有将近一半的皇帝被光明圣殿烧死。对比如今,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呢?”
纪星流呆愣抱住藏有她心中秘密的记事本,一直到东方遥已经离开多时,她才茫然着回过神来。
对方离去前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篇内容。当然如果你迫不及待想知道东方月白的枪子好不好吃,也可以编纂后马上发布出去。”
“哦还有,关于我的这篇报告是打算修改审核后发出去吗?考虑到你的前途与我的行事自由度,我劝你最好别把我塑造成这样一个光伟正形象。”
“说实话,看得我有点反胃。”
回程路上东方遥超乎护卫预料的老实。
直升机停在东方家宅邸屋顶停机坪上,在东方遥跳出舱门的瞬间,脚下占据了帝国百分之五国土面积的领地刹那灯火通明。
她下楼时回头瞥了眼巡逻异常增多的宅邸,一直到目送东方遥进入主居室,严阵以待的护卫才稍微松口气与赶来的庄园守卫换班。
熟门熟路避开来往的女佣仆从,归来的少年轻手轻脚潜入回自己房间。
在打开房门发现里面站着谁时,东方遥有些意外挑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通往阳光房的硕大落地窗敞开,由外而内血迹一路延伸到铺满几层羽绒软垫的床前。
不久前才见过的九方牧尘此刻格外狼狈,东方遥发现她时对方正用袖口擦拭脸上脏污。
汗水与血液混成一团黏在脸上,反而因为她动作而显得情况更糟。
听见动静的女人一瞬间抬头,眼神阴翳目光如蛇蝎锁定住推门而入的少年。
在九方牧尘有所动作之前,东方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玄关报警器上。
她懒洋洋开口:“私闯贵族宅邸,按帝国法令我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