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有个女人在喊谭山。
声音不小,周围人纷纷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位叫谭山的女人。
谭山刚进大厅,没带什么行李,就拎着一个简单的手提包,里头装着电脑。整个人没什么风尘仆仆的气味,显然是习惯了两头跑,大概率是个常飞户。
赵风光喊她时,她还在回导师的消息。
谭山抬头,对赵风光点了点下巴。
接到人,两人一道往停车场走,赵风光问她:“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地调所的公示期过了,没什么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走聘用审批。”谭山说着,点开了电话,开始按号码。
这号码她没存,但烂熟于心,两年前她打过一次,对面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当她佯装理直气壮地让女人把电话给陈知白时,女人却说:“我不认识陈知白,这是我的号码,你找错人了。”
陈知白换手机号了。
谭山当时大学刚毕业,自觉已然成熟,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陈知白的所有话语,骂她也好,说不来往也罢,她都会死皮赖脸黏上去,绝不会为了“面子”二字硬是隔了四年才联系她的老师。
可惜陈知白没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打出这通电话的勇气从鼓胀到泄气,不过两句话的时间,谭山的所有情绪干巴成石头,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嚼着发霉的饼干,噎死了也没人在意,于是死也不值当。
后来学业压力太大,加上文化氛围影响,她不免染上酗酒的陋习,有次喝得浑浑噩噩,等再醒来,谭山发现自己给那个号码打过十来个电话,中间夹杂着错号空号。
都没接。
没接的理由有很多,陌生人总会接一下,毕竟打了这么多通,以防有什么事儿。谭山心想,都没接的话,万一,万一对面的人是陈知白,她故意不接呢?
可能是酒还没醒,谭山又打了过去。
于是喜提拉黑真相。
也许号主早在她第一次打过电话后就把她拉黑了,担心她是前号主的什么麻烦,不想管。
谭山也确实是前号主的一个大麻烦。
再后来,谭山就没喝过酒,压力大了,就打一通电话给“陈知白”,把“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当做人生每个阶段的逗号音——不管大事小事,只要不是寻常事,她都会打个电话,把无话可说报备给空气。
两人曾经的关系太脆弱,也就一串号码这么结实,开始得稀里糊涂,结束得稀里糊涂,没人知道她们谈恋爱,完全不正式。谭山也只能干打电话,以期待藕断了丝还连。
丝没连上,倒是给谭山整脱敏了,她已经完全不期待电话打通,也不期待对面莫名其妙变成陈知白了。
谭山又按下拨出键。
赵风光看见了,问:“给朋友打电话?”
电话依旧没接通,谭山面不改色道:“对面先打的,飞机上没接到,现在没人接,可能是对面打错了。”
可见这套话术用过很多次。
“哦哦,”赵风光随口附和,“骚扰电话吧,这种电话不用回。”
两人到了车上,赵风光开车,顺手把副驾驶抽屉里的请柬递给了谭山:“看看,咋样?”
赵风光之前已经给谭山看过请柬了,电子版的,全英文,最上头写着誓礼的单词。
此人和自己的女友热恋七年,终于走到了结为伴侣这一步。
“等国内的项目结束了,我就和小谈回去领证。”赵风光说。
赵风光和谭山只当了高三一年的同学,后来她全家移民海外,她的女友谈月明那边也是一样的流程,两家都很开明。
谭山在国外读书时和昔日同窗相遇,两人颇觉有缘,又在一个课题大组下,一来一往也成了朋友。
赵风光比谭山早毕业一年,跟项目回国,谈月明也是,两人几乎成了连体婴。
“挺有质感的。”谭山说。
“给国外的朋友发了电子版,不用来,让她们有点参与感,回去了再补,国内的就是电子版加纸质版,小谈喜欢纸制品,自己还收着好几张。”一说到谈月明,赵风光便有些滔滔不绝。
谭山安静听着,话没怎么过脑子,对回国也没什么实感。
除了这几月来回飞处理考编事宜,她之前也回国过许多次。
这些年里,谭山依照自己曾经和陈知白约定过的地方一个个找过去,像是在给自己圆梦。
去高中学校的次数最多,那私立学校立于以教学闻名的淮县,和越来越高的一本率相呼应的是越来越好的教学设施,以及大门。
筛子似的后门换了新锁,不好撬了,还多了一个大爷和一条狗,四只眼狗视眈眈地盯着她这位社会人士,仿佛谭山会翻过墙头给祖国欣欣向荣的鲜花头上泼一瓢读书无用论的牛粪。
最后谭山被狗撵走了,颇为狼狈。
想到这儿,谭山忍不住笑了下。
“笑什么?”赵风光问。
“想到之前去母校探望,结果被狗追。”
“还有这事儿?”赵风光也笑了,“后门吗?我记得前门要扫学生卡,我刚转过来的时候还被拦过。”
说到这儿,赵风光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发散到了一个人头上:“当时是咱们陈老师把我领走的,因为她也被拦了,笑死了,陈老师刚调过来,没有教师卡,门卫也不认识她。”
说到陈知白,谭山面上的笑意淡了。
她和赵风光在高中时不算很熟,两人能叙的旧也就几样。
——古板爱盯梢的班主任,在国旗台下忽然唱情歌表白的优秀代表,身高为π的小钢炮年级主任,跳楼的学生。
还有嘴上淬了毒的陈知白。
早在谭山刚进组时,赵风光就把这些话题说烂了,陈知白的名字也出现过好几次,但谭山从不会就着这类话题往深处聊。
她怕自己说漏嘴,把陈知白和她不能得见天日的关系给捅出去。
“说到陈老师,我也给她发请柬了。”赵风光说。
谭山一怔。
“你能联系她?”
“啊,对,”赵风光说,“回国后偶遇的,她也在南城,当时加了微信,没怎么聊,但是我蛮喜欢陈老师的,就把请柬发过去了。”
“她怎么回的?”
“发了个恭喜,但是没有说来不来,嘶,”赵风光轻踩刹车,轻巧避开了一位满嘴南城雅言的土著男司机——此人开的还是理想,正连续变道,堪称五毒俱全——她接着道,“我也没多问,你懂的,没说来就是不来的意思。”
谁知一直很有分寸的谭山忽然道:“要不你再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