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女士沉默下来：“你先去吧。”
季闵姝也没有再多过问。
车开出临越以后，高楼稀稀落落，路边连片厂房和物流园，她把音乐音量调得很低，窗外的太阳正好，八月末仍然很热，云却已经开始显出初秋才有的高远。
她很久没有这样开过长途，如果两百公里算长途的话。
演员的生活其实比别人想象里琐碎得多，很多时候一个城市只意味着工作场地和酒店，以及通勤的路段，就像是到了申浦，她知道哪家剧院舞台效果最好，去了蓟京知道哪个酒店的枕头特别难睡。
巡演去过许多地方，真正走出去看城市的次数并没有那么多。
临近婺溪以后，景色开始变得熟悉又陌生。
近山连漫，矮簇簇伏在稻田后，青灰的山脊一路迤逦，随着车窗缓缓退去。正是稻叶绿意最深的时节，徐徐夏风拂去，田里稻浪明暗翻涌。
季闵姝看得稍微失神，又把注意力放回路上。
导航在最后十几公里开始变得复杂，省道拐县道，县道又拐进一条新铺过的乡道。她依稀记得小时候来这里没有这么好走，最后一段总要颠很久，如今路修得平整，两边甚至有成片的新房，一眼看过去不像她记忆里的村庄。
导航提示到达桂畈时，她第一反应甚至是惊讶。
这就到了？
以前村口那棵很高很大的树已经不见了，路边多了一块新做的石牌，后面是一排白墙灰瓦的房子，再往里却又一座座独立的两三层小楼。
季闵姝放慢车速。
记忆里的桂畈像一张很多年前停住的照片，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想必是现实根本没有义务替她停在那里。
原来的小石桥也翻修过了，外婆家就在桥过去不远的一栋老房子。
季闵姝把车停在墙边，下车的时候热气瞬间裹上身子，这里比临越闷多了，空气里浮着一股晒热的草木味，远处不知道谁家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几户人家传过来。
钥匙插进锁孔，有一点涩，她试了两次才打开。
桂花树还在，比从前粗了许多，树冠已经伸过院墙，小时候外婆不准她折枝，她耍着性子偏偏要折，折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拿在手里晃几圈，最后不知道扔到哪里。
屋里比院子还闷，门窗闭了太久灰也积了不少，季闵姝把行李先搁在客厅，沿着屋子走了一圈，能开的窗全都推开，窗框有几处发涩，她费了点劲，灰尘随动静簌簌落下来，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悬了好一阵。
东西基本没动。
电视柜上还摆着两只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玻璃杯，五斗柜边压着一盒开过封的风油精，瓶身都已经发黄了，她经过时随手拿起来看了眼日期，又原样放了回去。
谢元玲让她回来办的事情其实不算多，无非清东西，找人看看房子，再去村里问问究竟能不能卖，怎么卖。电话里说起来轻巧，真正站进这间屋子，季闵姝才发现清东西这件事多少有点轻率，太难下手了。
她暂时没动，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
消息在聊天背景里转啊转，季闵姝看了眼右上角，只有一格信号，她拿着手机在客厅试了几处，走到窗边变成两格，再退回来又只剩一格。
她不死心，举着手机往院里去。
两格。
树下，一格，院门边，两格。
这趟桂畈之行最先找上门的不是近乡情怯，而是中国移动敷衍又吝啬的两格信号。
季闵姝无奈地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你慢慢发吧”
正准备回屋，外面有人看着经久未开的院门开了，往里探进身子：“谁呀？”
季闵姝转过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姨，头发利利索索烫成小卷，一手拎着刚摘下来的丝瓜，季闵姝看了几秒，实在没能从记忆里把这张脸捞出来，神情有些错愕，对方却拍着手满面欣喜。
“哎呦！闵姝呀！不记得我了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
这大概是全国小辈最难回答的问题了。
季闵姝只好陪着笑：“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正常正常，都多大了。”大姨朝屋里看了一眼，“你妈没回来？”
“没有，她最近有点事。”
大姨说：“回来收拾房子？”
“嗯，先收拾收拾，再看看怎么处理。”
“你要卖啊？”
“有这个打算。”
“那你得先问过村里，现在这个房子又不是你说卖给谁就卖给谁的。”她说着往路另一头指了指，“徐书记今天应该在，晚点去找他问问。”
季闵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村长呢？”
“徐书记就是村长呀。”
“啊？啊！”季闵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对现代乡村治理的认识显然停在了很多年前，印象里村长和书记应该是两个人。
大姨已经把手里的丝瓜递了过来，季闵姝下意识往后让：“不用不用，我就住几天。”
“住几天不要吃饭的啊？天箩摘忒多了，正好你拿两根过去。”
“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那袋丝瓜已经塞进她手里，大姨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有什么缺的就讲，你外婆以前的老物件很多的，别一个人乱搬啊。”
“好，谢谢姨。”
季闵姝抱着丝瓜目送她走远，直到人拐过墙角才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对方叫什么。
桂畈显然还保留着一种她已经非常生疏的人际关系，别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妈是谁，知道她外婆是谁，而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抱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丝瓜回了屋。
好在旧路由器居然还能用，电源接上以后，绿灯闪了几下，季闵姝又在柜子后面翻出一张手写密码的小纸条，字已经有些褪色，她试着输入，还真连上了。
她坐在桌边打开剧院昨天刚发来的排练录像，进度条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艰难地往前挪了一小截。
3.6个G。
季闵姝盯着数字，决定不再折磨彼此。
微信能用，普通视频勉强也能看，但要在这里下载排练录像，大概需要一点对现代科技不切实际的信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拆了瓶从临越带来的水。
院里日头西移，桂花树在门前落下一块浓荫，她坐到门槛上，穿堂而过的风比屋里舒坦，院前隔一阵就有人经过，偶尔夹着几句本地方言，她认真听还能懂上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凭猜。
远处突然喊了一声：“叙真！”把她呆呆休憩神游的思绪一把拽了回来。
接着是一句回应，隔得远，季闵姝没听清。
过了没多久，一辆电动三轮从门前慢慢过去，车斗里叠着几只空塑料筐，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扭着头跟旁边的人讲话。
季闵姝随意看了一眼。
跟在车边的是个脸生的女人，个子很高，黑发用抓夹随手绾在脑后，身上的短袖洗得软塌塌，长裤下面踩着双再普通不过的塑料拖鞋，手里拿着几张纸，边走边跟三轮车上的男人说话，讲的也是本地方言。
女人经过院门时，视线顺势往里面瞧了一眼。
季闵姝正坐门槛上喝水。
两人恰好四目相对。
女人没有表现出陌生人突然住进老屋的惊讶，只稍微停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季闵姝反倒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别的。
长得实在好看。
她见惯了剧院里形形色色的漂亮面孔，眼前这个却不太一样，不施粉黛，清清透透的一个素人，五官放在这样随便的一身里，反而格外扎眼，叫人一眼看过去还想再看一眼。
再往前，人就被墙挡住了，季闵姝收回视线，又喝了口水。
她打开手机，母亲已经回了消息：“到了就好。”
季闵姝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村里现在书记和村长是一个人？”
谢元玲的大语音条很快砸过来：“我咋知道？哎对了，你晚上记得把楼上窗也开一开，屋子放的久了这么长时间没人打理，味道很大的呀......”话题就这么被她妈岔走了。
巷口远远传来刚才男人的声音：“叙真，等下你还去西畈不？”
后面的回答被风吹散了，季闵姝没听清也没再听，拧好水瓶，拎起脚边的丝瓜回了屋，里面还有一屋子的东西等她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