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偷偷出发的,等晚上到地方,腿都肿成水球,脚底板磨破皮,血呼啦差鲜红一片,染湿了破烂不堪的鞋袜。
我张望着这片陌生的繁华地带,再一次深深意识到我多蠢。
深冬腊月,三九寒天。
吐出的气都是浑浊的白雾。
没有雪,但刺骨的冷。
我感受不到,脸早就冷麻了,腿更是毫无知觉。
脚底下咕滋滋冒出的血,几乎要结冰,扎穿我生硬发紫的皮肉。
来了,又该往哪里去?
怎么找艾福轻?
我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做不到。
积攒数日的委屈化作盛大的悲伤,再愤怒再不平,也都被泪水浇灭了。
我忽地想到姐姐最偏爱的春天还没到,她还等得到吗?
明明也用不了多久了。
我哭得更大声。
该死的苍天,从不给她春天!
“‘爱父亲’,你名字那么难听,刻薄,你不难过吗?”
我觉得我的名字也好随便,艾一佳,爱一家。
不像为我自己取的,
但对比姐姐,我颇觉她更可怜。也不好意思说了。
她那时蹲在河边摘菱角,还是那副令人熟悉的委曲求全的怂样,跟包容天地不为所动的小菩萨似的笑笑,
“怎么会?艾福轻,爱扶亲啊。你是同我一脉骨血的至亲之亲,帮扶你,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事,我也从不后悔。”
……
花言巧语。我“哼”一声撇过头,手指不自在地摩挲颤抖。
“我才不信。”
我疼得浑身酸胀牙关都在打颤。
逆来顺受,有什么用?你怎么就那么蠢!
那之后的几天我记不清怎么过的,脑子昏昏沉沉,最后晕在路边。
再醒来,我又回到那令我恶心的地方。
逃不走,逃不走。
我要学习,我要读书。我躺在床上,看着父母欣喜地翻着所谓挑好女婿的册子,头一次那么深刻地理解那句好好读书有多沉重。
我要带着姐姐的份一起,考上大学,过好生活。
去一趟城里我已经知道了,那里的人就连衣服褶皱的细纹都恰到好处,那里的店面路过都是香的。
他们的笑,比县里每个人都刺痛我!
我坚决不要结婚,死赖在学校不回家。
甚至于以往讨厌的同学都越发可爱起来。
姐姐没了,我早该料到的,不仅是我自己没了隐形保护,还有妈妈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没有多胎政策的当时,即便南县不发达,也算是跨了半步进新城区。
居委会下来了,党员们走访了。
有二胎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给了莫大的仁慈。
但谁也不敢进犯。
所以多年偏爱男孩儿的他们,就算有了我和姐姐,也只能打碎牙咽肚子里,始终没有再生。
生怕被居委会找上,交钱不要紧,最怕被打回乡里。
不然就是影响官儿的政绩,要被收拾的。
也难怪他们不找姐姐。
怕是巴不得她死了。
我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们,心里无时不刻地期望那条生命,一定得是个女孩!
没有姐姐的生命是孤独的,没有那抹远在几十里外的挂念。
我很难受,但不敢停笔。
艾福轻的每一句话音,终年不休萦绕在我耳畔。
学习,加油,风光无限。
带你风光无限。
我疯了一样地背书,做题,拿出了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干劲。
一边学,我又一边帮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拉货,收银。
就是姐姐最初在那里时。
拿到的钱,大半给父母,再把一次比一次进步的成绩单交上去,磕头请求,终于让他们消弭了点让我结婚的念头。
我怕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每天看着拉货的那条白花花的路,火辣的日头打在我身上,大汗淋漓。
来来回回,经久不散,没有尽头的路,麻木的路,悲凄的路,形单影只的路。
我力气越来越大,有时候也会因为货物的重量虚脱,当头砸到砾石路上。
没人发现,醒过来擦擦额头的血,再接着往上爬。
如同西西弗斯推不上山的巨石,那些货永远拉不完。
我永远没办法解脱。
我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不知道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考试成绩终于在一个根本比不上顶尖的档次稳稳停住,再也爬不上去。
我指甲扣进肉里,咬紧嘴唇,差点把眼球瞪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用,我做不到。
要是我是姐姐就好了,要是留下来的是艾福轻就好了!
她才是那个该读书的,我是最没用的那个啊!
为什么……偏偏是我留下来呢?
怒意翻江倒海,我痛苦得干呕,只能吐出些酸水。
从此以后我的疯魔更加严重。
每晚学到凌晨三点,困了,就用针狠狠扎大腿。
细细密密的洞渗着血,我全然当没看见,趁着清醒多背几个单词,背模版。
后面阈值拉高了,针没用,换成小刀。
小刀再没用,就换螺丝刀!
两条腿被我折磨得不成人样血肉模糊,我却流着眼泪还嫌不够。
怎么办?
考不上怎么办?
而那两年唯一一次笑,恐怕就是回家收衣服时,看到母亲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婴儿,是个女孩。
真好。
看到她,我就止不住想到艾福轻。
但我知道她不是。
姐姐,她是我们的小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