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聿原本是想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可真对上连江的眼睛,那句话又卡住了。
说出来像是在求人替她保全体面。
她最不想在连江面前做这种事。
“怎么了?”连江问。
韩聿没有马上回答。
她手掌下的皮肤还有一点凉,腕侧却是温热的。
这个触感莫名熟悉。
六年前她碰过这里。
身体对一个人的记忆,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连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随后又抬眼看向她。
韩聿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抓着人没有放。
她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我不是想……”
连江没有往后退。
她的视线很短地落到韩聿唇边,又重新抬起来。
韩聿看见了。
窗外有车开过积水,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屋里却安静得让人难受。
下一秒,胃里猛地一翻。
韩聿脸色一变,立刻推开连江,转身捂住嘴。
垃圾桶很快被拖到她面前。
她刚想说“不用”,就已经俯下身吐了出来。
连江扶住她肩膀,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身后。
韩聿眼睛被呛得发红,眼镜也往下滑,没过多久就被人摘走了。
刚才至少还能站着和连江说话。
现在连这点体面都没了。
等那阵恶心终于过去,水杯已经递到她手边。
“先漱口,慢一点。”
韩聿接过来,手还有些抖。连江托了一下杯底,等她漱完,又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到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韩聿缓了一会儿,低声说:“抱歉。你本来已经要走了。”
“你都吐成这样了,我现在走,明天才比较容易后悔。”
韩聿抬头。
连江已经站起来。
“还能走吗?去洗把脸。”
韩聿点了点头。
连江扶她到洗手间门口就松了手。
灯亮起来,镜子里的脸突然变得清楚。
韩聿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连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这就是今晚的自己。
连江在旁边拧了一条毛巾。
这时,韩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
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
只是一条广告短信。
韩聿看了几秒,手慢慢垂下去。
连江把毛巾递给她。
“还在等消息?”
“没有。”
回答得太快。
连江没拆穿,只说:“那就先别看手机了。”
韩聿接过毛巾,没有擦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不会来的。”
连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谁?”
“许澄。”
这个名字一出口,韩聿就有些后悔。
今晚发生的一切忽然都有了解释,而且偏偏是她最不喜欢的那一种。
好像她半夜发那条东西,只是因为等不到另外一个人。
“我们分手了。”
连江安静片刻。
没有问什么时候分的,也没有问为什么。
只把毛巾往她手里送了送。
“先擦脸。”
韩聿抬眼看她。
连江已经移开视线。
收拾完以后,韩聿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原本还想说自己已经没事,连江却注意到她连手表都没摘。
“你先坐下。”
韩聿坐到床沿,解了两次表扣都没解开。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给我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
表扣很快松开。
手表和眼镜一起被放到床头。
连江又把水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看着她侧身躺好。
“我在外面坐一会儿,等你睡稳了再走。刚吐过,今晚最好别一个人直接睡死。”
韩聿抬起眼看她。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两个很多年没见的旧识,而不是一个小时前还隔着匿名账号约了今晚的人。
“好。”
韩聿最终还是点了头。
连江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不刺眼的灯。
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外套,正准备出去,韩聿忽然叫住她。
“连江。”
她回过头。
韩聿原本想说谢谢。
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却变了形状。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连江站在床尾,目光落下来,静止了两秒。
“你问的是住一个人,还是别的?”
韩聿闭了闭眼。
都问到这里了,再装听不懂反而更难看。
“有没有女朋友。”
连江看着她。
“没有。”
韩聿心里像有什么很轻地落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
连江却没有就这样放过她。
“你刚才发地址的时候,没准备先问这个?”
韩聿睁开眼。
连江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笑。
看不出是在笑她,还是单纯觉得这件事荒唐。
韩聿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有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
“今晚的事……”
“明天再说吧。”
连江替她带上门,留下窄窄一道缝。
韩聿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没动。
外面客厅很快响起了极轻的收拾声,接着是厨房水槽细微的冲水声,最后是开关弹开的脆响——客厅的大灯熄灭了。
她看着门缝里剩下的那一点光。
酒意很重,睡意却断断续续。
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韩聿伸手拿过来。
仍然没有许澄的消息。
她停了几秒,退出去,重新点开那片水面的头像。
输入框里还留着开门以前没有发出去的四个字。
今晚算了。
韩聿看了一会儿。
慢慢把它删掉。
空白的输入框里,光标一下又一下地闪。
门外忽然传来连江很轻的一声咳嗽。
韩聿把手机扣回床头。
没有再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