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下山第三日,捡了个人。
一个长得很好看,伤得很严重,话还很多的人。
后来白玉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其实还有第二个选择。
绕过去。
可惜师父从小教他,修道先修心,持剑之人若连眼前该救的人都不救,剑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块锋利些的铁。
白玉觉得有理。
所以他没绕。
彼时正值暮春,山中草木疯长。白玉奉师命下山历练,顺便替门中采几味药。
临行前,白飞阳替他整理好行囊,又往里面多放了两瓶疗伤丹。
白玉看见了:“弟子用不上。
白飞阳只是笑:“你用不上,旁人未必。”
白玉沉默片刻,觉得师父大约是怕他路上遇见同门受伤,于是点头收下。
事实证明,师父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只是受伤的不是同门。
甚至不一定是人。
白玉循着血迹找到那人时,对方正靠在一棵老树下。
黑衣几乎被血浸透,腰腹横着一道极深的伤,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乌黑。血一路从林外滴进来,到了这里已经少了许多,不是因为伤势好转,而是因为快流干了。
再晚些,大约真要死了。
白玉蹲下。
那人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倒是生得很好看。
白玉看了一会儿。
随后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还有脉。
嗯,微弱得像随时准备辞世。
白玉便把人翻过来检查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昏迷中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狠狠皱起,竟硬生生疼醒了。
四目相对。
白玉的手还按在他腰上。
准确地说,是按在伤口旁边。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大约是失血太多,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慢吞吞开了口。
“这位仙长。”
白玉:“嗯。”
“你救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攒力气。
“都先摸腰么?”
白玉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道几乎贯穿腰腹的伤,认真纠正:“我在看伤。”
“哦。”
那人恍然,随即笑了:“那是我误会了。”
白玉觉得他伤得可能不只是腰。
还有脑子。
他不再理会,从储物袋里取出止血的凝血草,碾碎后覆上伤口。草药碰到皮肉的一瞬,那人嘴角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手指骤然收紧,抓住了身下的草。
“疼?”
那人闭着眼吸了口气。
“不疼。”
“你在发抖。”
“冷的。”
白玉抬头看了一眼天。
暮春,日头尚在。
“……”
那人睁开眼,十分自然地改口:“那就是疼的。”
白玉没说话。
他第一次下山。白飞阳曾告诉他,山下人心复杂,说话不可尽信。
如今看来,师父说得对。
白玉替他清理伤口时,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麻烦。
伤口里除了兵刃留下的煞气,还缠着一股极阴狠的黑毒,已经顺着经脉往丹田去了。换成寻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已断气。
可眼前这人不但没死,甚至还有闲心说话。
白玉抬眼:“你修为不低。”
“还行。”
“什么境界?”
“问这个做什么?”
“决定用多少灵力救你。”
那人挑眉:“用多了会怎样?”
“累。”
“……”
他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又疼得倒吸凉气。
白玉看他一眼。
“不要笑。”
“为何?”
“会死。”
“……”
这次终于安静了。
白玉很满意。
他两指并拢,清正灵力顺着指尖渡入那人体内。
灵力入体的一刹那,白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对,这人的经脉宽阔得有些过分。
他如今已是化神修为,在同辈之中几乎找不到敌手,可自己的灵力进入对方经脉后,竟像溪流汇进了深潭。
深不见底。
白玉抬眸。
那人正看着他。
一双狭长的凤眼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分明已经狼狈成这样,眉目间却还残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了,小仙长?”
白玉收回视线。“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终于发现我长得好看。”
白玉手上一重。
“嘶——”
那人疼得脸都白了。
“抱歉。”
白玉道歉很快,就是没什么诚意。
花木珩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觉得有意思,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的人比眼前这小剑修吃过的米都多。当然,修道之人早已辟谷。
这话不太严谨,但意思差不多。
有人见他这张脸便走不动道,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后恨不得将“讨好”两个字刻在额头上,还有人怕他,恨他,求他。
像眼前这个这样的,倒真少见。
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没了。
花木珩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被毒坏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白玉正在替他包扎:“没有。”
“那你方才为何一直看我?”
白玉动作停了一下。
“确认你是否中毒入脑。”
“……”
花木珩活了三千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的脸。
他沉默两息,没忍住笑了。
“你这人……”
白玉抬眼。
“如何?”
花木珩本想说有趣。
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眼睛时,话到了嘴边,竟莫名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清的眼睛,没有欲念,也没有算计,安安静静的,像终年不化的雪。
奇怪。
分明从未见过。
花木珩心口却毫无征兆地紧了一瞬。
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下一刻,腹中黑毒翻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异样便被疼痛冲散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唇边重新挂起笑。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挺招人喜欢。”
白玉手里的绷带停了。
花木珩注意到了,于是笑意更深。
“小仙长,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天热。”
花木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遮得严严实实的树荫。
很体贴地没有拆穿。
白玉面无表情地给绷带打了个结。
比方才紧了一点。
花木珩:“……”
这小东西脾气还不小。
两瓶丹药最终都用上了。
白玉喂了他一颗清心解毒丹,又以灵力暂时压住毒性,这才起身。
“能走吗?”
花木珩试着撑地。
没起来。
他神色不变:“能。”
白玉看着他。
花木珩也看着白玉。
半晌。
白玉问:“你为何还坐着?”
“……”
花木珩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于是又试了一次,这回倒是站起来了,就是刚迈出半步,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朝前栽去。
白玉下意识伸手。
于是花木珩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白玉身体蓦地一僵。
怀里的人比他高一些,肩背却因为重伤失了力气,半边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擦过颈侧时,白玉握剑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很奇怪。
他明明可以立刻把人推开,却迟了那么一下。
只有一下。花木珩却察觉到了。
他眼底掠过一点笑,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哑:“小仙长。”
“嗯。”
“你心跳好快。”
白玉立刻把他扶正:“你听错了。”
“是么?”
“嗯。”
“可我耳力很好。”
白玉沉默。
花木珩正准备继续逗他,就听见这年轻剑修一本正经道:“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
花木珩等了一会儿。
没了。
“然后?”
白玉似乎也发现了哪里不对。
眼前这个是男的,自己也是。
于是他沉默得更久了。
花木珩眼里的笑已经快压不住了。
终于,白玉重新开口:“男子之间,也该保持距离。”
花木珩:“……”
他活了三千多年。
头一次听说这种道理。
“你师父教的?”
“嗯。”
“你师父还教你什么?”
“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