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张美人皮。

眉眼、鼻梁乃至脸部的轮廓都还清晰可辨，嘴唇上甚至点了喜庆的红胭脂。

这张皮不知被什么法子处理过，即使离开了活人的血肉，仍旧维持着生前的模样。观闲兮猝不及防与那只半阖的眼睛对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不少血，也曾提剑与人拼过命。可舞刀弄枪时生死只在顷刻，刀光剑影间反而无暇细看。眼前这张皮却几乎是逼着观闲兮去想象它是如何从一个活人的脸上一寸寸、一刀刀的剥离下来的。

观闲兮猛地别过脸，一手撑住桌沿，险些将刚吃进去的早饭原样吐出来。晏挽见状立刻放下婚服，将半张人皮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不是程姑娘……”

喜服——替妹出嫁。

程十七。

“她就是程姑娘口中的那个姐姐。”观闲兮脸色很难看，只得闭目稳了稳心神，“收起来，别叫阁中的姑娘看见。”

晏挽应了一声，平静如波地从袖中取出两只空的百宝囊，将婚服与人皮分别收了进去。

纵然变故来得仓促，桌上景象触目惊心，他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门边，查看起被剑气毁去大半的阵纹。

“阵法没有被人动过，她是自己出去的。”晏挽看了眼脚下尚未消散的灵光，“此阵只能制止外面的人进来，却阻拦不了屋里的人出去，宁长老昨夜不在楼中，来者自然无所忌惮。不过他们既然没有惊动其他守阁弟子，应该是用了什么东西将人引了出去。”

观闲兮看向他手中的百宝囊，答案其实很明显了。

晏挽神色歉疚，缓缓道：“这都是弟子的疏忽。昨夜我答应过师尊会护她周全，却没能发现有人潜入院中将她引走。”

“……不是你的错。”

观闲兮看向了空荡荡的房间。

昨日是他观闲兮将人留下的，也是他明知程家不会善罢甘休，却仗着宝福楼的护阵想高枕无忧。他若多叮嘱几句，或者亲自守在门前，程家人未必能得逞。

又或者其实谁都没有错，错的是程初九仍旧放不下自己的姐姐，错的是她明知亲人已去、前路是陷阱，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姐姐受以极刑而死，自己却眼巴巴等着别人去替她报仇。

观闲兮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欠命的偿命，作恶的受报。这事我不能不管。”

“师尊准备如何管呢。”晏挽平静地望着他，“师尊如今修为已失，单凭几件法器符箓，便要去闯偌大一个仙门世家么。”

对于观闲兮因渊下三年刑罚而修为散尽一事，两人从来心照不宣、缄口不提，这还是晏挽第一次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观闲兮承认晏挽的冷静是对的，只是他能感觉到，少年在冷静之外还透着一层格格不入的冷漠。这种冷漠与当初晏挽同他聊那本游记时如出一辙，让观闲兮心里升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所以？”

“所以。”晏挽走到观闲兮身后，轻轻环住了他，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轻声道，“那些让师尊不喜欢的人，让师尊烦心的事，便不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上。”

观闲兮下意识偏头避让，下一瞬，晏挽唇便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侧脸。不等观闲兮作出反应，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便松开了。

晏挽顺势后退半步，仿佛方才亲昵又僭越的举动从未发生过，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端方、进退有度的少年君子。

“师尊原本想权衡利弊，谋定后动。”晏挽缓缓踱了两步，若有所思道，“可眼下无论程初九说的是真是假，程家都已经用她姐姐的命逼她回去了。”

少年停下了脚步，定定看向观闲兮，继续道：“不过师尊不必心存顾虑，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救人也好，杀人也罢，只要师尊所想，弟子都会帮师尊得偿所愿。”

观闲兮怔了怔。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晏挽从来都不似他以为的那般温顺无害，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疑虑——他当真了解这个徒弟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观闲兮压下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沉声道：“先找人吧。”

宝福楼的管事姑娘很快被叫了过来，她年纪不大，听说有人在宝福楼内失踪，吓得脸都白了，连声保证一定会立刻传讯宁长老。

观闲兮问道：“你可知道程家府邸在何处？”

姑娘愣了一下：“哪个程家？”

观闲兮疑道：“城中还有许多程家？”

“当然了，这可是大家族呢。”姑娘道，“城东有个卖灵药的程家，城西还有一个炼器世家。南边做绸缎生意的也是程家，城外还有几处程氏庄园。仙君问的究竟是哪一个？”

观闲兮皱起了眉，“世代修仙，族中经常与外地世家联姻。府邸应当不小。”

姑娘面露难色：“这……城中那些个程家好像都与仙门沾亲带故呀！就连卖绸缎的程家也曾送过两个孩子去中域修炼。若说联姻，更是每一家都有过了。”

观闲兮：“……”

程初九说程家常从外地买来女子，谎称是世家小姐嫁入府中。可程家盘踞一城，谁又能保证他们只有一座府邸？

他们在城中置下数个真假难辨的旁支经营商铺，让外姓人充作族亲。有人问起时，各处都姓程，各处又都只是寻常小族。

鱼龙混杂，真假相掩——这么多年无人发现程家的秘密，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魔气被封在血脉之中！

管事的姑娘向来心思玲珑，见观闲兮一脸愁容，又突然问起程家的事，眼珠一转，便猜到了昨日那女子的来历，问道：“那位姑娘可曾说过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观闲兮摇头。

昨夜自己只顾着询问魔气来源，竟忘了先问清程家府邸究竟在何处。可眼下再挨家查访城中每一户程家，已经来不及了。

晏挽忽然道：“或许还有办法。”

观闲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办法？”

晏挽拿起百符通解，翻到绘着一道首尾相衔的繁琐符纹那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