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迟疑一下：“程初九。”

“照那群人的说法，追杀你的也是程家人？”

程初九点了点头。

“我听他们叫你小姐呢。既然是你的本家，又因为何事将你逼至如此？”

闻听此言，程初九的肩膀不自觉绷紧了，她几番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道：“仙君已经救过我一次，我不能再给仙君和宝福楼招惹麻烦。程家势大，他们今日虽然退了，却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我是来向仙君辞行的。”

“姑娘打算去哪儿？”

程初九被问住了。

“总不能还回程家去。”

观闲兮抬起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我既插手此事，便会尽力一帮。况且他们若有心抓你，不出半日便能寻到你的踪迹。到时候，我徒儿今日费的那些力气，岂不白搭了？”

程初九犹豫良久，才依言坐下，一一道来。

程家并非仙界宗门，而是一个延续多年的修真世家。家族支系众多，族人散居各域，中域则是本家所在。

程家人极重血脉，认定唯有同族结合，才能保证传承不绝。因而几百年来，族中男女大多内部婚配，直系血脉尤其如此。

观闲兮挑眉道：“近亲成婚？”

程初九怔了一下，似乎从未听过这个说法，片刻后才点头：“族中人认为，只有程氏血脉才配延续程氏血脉。”

观闲兮心道，这不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了。你家老祖宗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这肥水浇来浇去，最后怕是连苗都要浇死完喽。

果不其然，程家起初生下的孩子尚且正常，几代之后，族中畸形与痴傻的后代便越来越多。有人天生缺少手足，有人长到十几岁仍神智懵懂，还有人灵脉闭塞，终生不能修炼。

即使侥幸平安长大，也大多体弱多病。

程家却将这一切归咎于女子血脉不纯，对族中女子的管束越发严苛。女子自幼被拘在内院，家族既不给她们足够的修炼资源，也不准她们接触高深功法。

说是女子不宜争斗，实则不过是怕她们修为高了，再难任人摆布。

后来，程家老祖宗或许是怕断子绝孙来得太快，私下给子孙后代托了梦。程家自此开始与其他世家结亲，此后出生的孩子果然渐渐恢复正常，族中势力也重新兴盛起来。

“你这次逃出来，是因为不愿成婚么？”观闲兮问道。

程初九垂着头，道：“家中原本要我与三族长的儿子结为道侣。”

那人不仅与她同族，论起辈分，还是她血缘极近的堂兄。此人神智有损，性情又极为暴戾，先前已经折磨死了两名侍女。程初九不愿嫁，便被族人关了起来。

大婚前夜，是她姐姐程十七买通了暗卫，将她放了出去。

“程十七？”

观闲兮嘴角一抽，心道程家取名都挺随性。姐妹俩一个叫十七一个叫初九，照这么推算，程家怕不是还有程初一、程十五、程大年三十？

程初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在观闲兮看来很是凄苦。姐妹二人身量相仿，又有红盖遮面，姐姐便换上她的喜服，代替她留在了婚房。

在此之前，程十七又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灵石尽数取出，请人在偏院布下了一座传送阵，两人约好一前一后逃出家族。

“传送阵发动时惊动了族中长老。”程初九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姐为了替我拖延时间，在婚堂上揭了盖头。”

程十七当众说出新娘已经逃走，又用匕首刺穿胸口，血溅祖师牌位。

满堂宾客大乱，等族中长老赶到偏院时，传送阵已经发动了。

“你姐姐她……”

程初九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

或许死在了婚堂上，或许被族人救下，又关进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无论是哪一种，程十七替她走进婚堂的那一刻，便没有打算再活着出来。

观闲兮看了眼泪眼婆娑的女人，又理了一遍程氏家族史，总觉得哪里对不太上。

他沉吟片刻，问道：“既然程家几百年前便已生出如此多有缺陷的子嗣，又是如何延续至今的？”

还不待女子回答，观闲兮又道：“同族婚配的问题不会凭空消失。程家如果照你所说的这么生上几代，别说势力遍布各域，恐怕连凑齐一桌有头有手的族长都费劲。”

“还有那些所谓的世家联姻。”观闲兮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既然程家已经愿意引入外族血脉，又何必逼你这个小姐嫁给三族长的儿子？”

程初九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只知道这些。”

“……罢了。”观闲兮放下茶杯，作势要起身送客，“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可程家族人遍布各域，你今日躲过了追兵，明日呢？后日呢？往后几百年的光阴，你都要这样东躲西藏、日日担惊受怕么？”

程初九艰难地站起身，“我明白。仙君今日出手相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去时，观闲兮识海中的警告再次响了起来。

【警告：异常魔气浓度上升。】

观闲兮看向了程初九。

从山上开始，他原以为那道魔气来自追杀她的人，或者来自附近潜伏的魔物。可如今程家人早已离开，她一靠近，系统警告便又响了。

观闲兮突然道：“姑娘，你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程初九的脚步骤然僵住，坐在窗边始终未曾出声的晏挽，也在此时抬起了眼。

程初九背对着他们，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仙君在说什么。”

“你是魔修？”观闲兮肯定道，“魔气是从你体内散出来的。”

程初九猛地转过身：“不！我不是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