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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离开之后,晏挽靠在案台旁愣神许久。直到月光散落一地,他才恍然回神,转头看向床榻。
殿内空空如也,一丝观闲兮的气息都没有留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在嘲笑他这些年来夜不能寐的狼狈。
方才灵力逆行,加上反复催动神识,晏挽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却浑不在意,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腥甜强提精神,再一次催动神识探了出去。
一道血色细线顺着他的手腕蔓延游走,然后猛地蹿出窗外。那细线在月光下几近透明,夜风吹来,便无声无息地散开,化作千万根看不见的丝,朝四面八方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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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寻不到观闲兮的踪迹。
晏挽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三个木匣子在案台上安静地躺着,他随手点燃烛火,顺着符纸上面的字迹慢慢地临摹过去,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
明明几个月前,观闲兮还坐在他身侧,也是这么一笔一划地握着他的手。
那时的晏挽怎么会算到今天这个局面?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句“求而不得”要死要活,觉得很是荒唐。想要的话,抢过来不就好了?若抢不过来,就让自己变强。强到再也无人能拦,强到想要什么便去夺,喜欢什么便去取。
活人既然有七情六欲,那么人心便能收买。金银、权势、恩情、愧疚,总有一桩能攥在手里。死人更听话,任由自己摆布,永远不会违背。
若对方也喜欢自己,那就更该理所当然地在一起——既然两情相悦,那些世俗伦常、辈分纲纪,毁了便毁了,逃了便逃了,有什么比过得快活更要紧?所谓忍让、克制、牺牲、成全,在晏挽眼中全是作茧自缚的蠢事。
所以他好像从来没懂过观闲兮。
晏挽看了眼那三个木匣子,刚想破开符纸一探究竟,却在即将挑开的瞬间收回了手。
他将匣子重新收好,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观闲兮没有闯入他的世界之前,晏挽流转于各座石窟洞府,从未觉得有什么冷清,眼下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倒真是不习惯了。
他本想去榻上歇一歇,可那床铺也似失了温度一般,冷冰冰地拒人千里。
少年烦闷地起身,将殿内灯烛尽数点亮,从架上抽了几本观闲兮提过的书,翻起来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于是之后的日子,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宗门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观闲兮自囚渊下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一日便传遍了天云宗上下。
起初流传的版本还算克制,只说观长老性格乖张,自囚不过是他一贯行事出格的自讨苦吃。可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烈的。半月不到,已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观闲兮定是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亏心事,长了那样一张脸,私下说不定早已放浪成性,折辱了哪位清白仙子。对方为保清誉,才逼得他自囚谢罪,否则何至于一句辩解也无?这种人最好死在渊下,永远出不来得好。
晏挽听到这些话时,平静地去了趟天云宗校场。那里正围着一群弟子闲谈,始作俑者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补充着“那仙子哭得多惨”的细节。
只见晏挽拨开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拳将人砸进了天云宗校场正中央的演武台上。围观的弟子尖叫四散,片刻之间竟无一人敢上前去扶。
那人从碎裂的台面上挣扎爬起,半边脸已肿得不成样子,口中血沫横流。
晏挽自从观闲兮自囚死地后便闭关不出,大家都以为曾经的天之骄子早已一蹶不振。此刻少年乍一出现在众人面前,惹得那人又惊又怒,仗着自己背后有长老阁的师尊撑腰,指着晏挽破口大骂:“不过一个神魄重创的废人,真当自己还是六境剑修?你今日敢动我,来日——”
他话未说完,一道剑光已贴着他的脖颈削过。
“杀你很容易。我不杀你,只因为我那心善的师尊会为了你这条贱命与我动怒。”
晏挽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人,面色阴沉如水,“你要再敢乱传半句,我会让你后悔自己长了这么一张嘴,也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只是这件事最终还是闹到了长老阁。
所有人都以为那徒弟的师尊会因护短而找晏挽麻烦,毕竟晏挽当着宗门上下的面将人打成重伤,又拔剑威胁,不管从哪条门规来说都该从严处置。可那位长老听完原委后脸色铁青,最后竟一巴掌扇在自己徒弟脸上,骂他长舌招祸,死不足惜,而后又亲自向晏挽赔了礼,嘱咐他好好养伤,领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长老阁。
自那以后,关于观闲兮的流言便彻底销声匿迹了。众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位自囚渊下的长老,也默认了另一件事——晏挽因红水城之事伤及根本,日后修为难有寸进,不过是个止步六境,终究泯然众人的废剑修罢了。
……
……
几月后。
残雪的融水顺着飞檐断续滴落,天色将暗未暗,一个木匣子被晏挽规规矩矩地放在案上。
匣面的时禁符已经黯淡无光了,过了今晚它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明日便是立春,届时符纸脱落,他便能知道观闲兮究竟为自己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顾青当初为了和晏挽争个年岁高低,死缠烂打了好一阵他的出生年月。晏挽被缠得烦了,便随口编了个说法,说自己生辰不记年月,唯以立春为记,每岁东风初至,便是他的生辰。
如今误打误撞,竟让观闲兮听信了去。
独身一人的这几个月,晏挽没有急着修炼。顾青说得对,他神魄受创太重,此时强行修炼无异于自毁根基。于是晏挽的日子便比从前添了许多特别的内容。
譬如研究如何做出精巧不一的糕点,酿制风味各异的酒水。每次做完后便恭恭敬敬地呈到桌案之上,自己端坐于对面,想象着观闲兮会如何蹙眉说糕点不甜、酒水太辣。如此日复一日,几个月下来,他已经能想象到观闲兮低头尝过之后眉心微舒,轻轻点头,点评一句:“还不错。”
晏挽只知时过境迁,却不知心境也能迁转。比起恶劣地摧毁与占有,如今的他,更想看到观闲兮的笑。
哪怕只是轻轻牵起嘴角,叫一声他的名字。
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间,符纸忽然从木匣上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