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看少年若有所思，道：“你猜得到前面，肯定猜不到后面。那姑娘最后没死。说来也怪，王生心都被掏空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能扑上去把她护在身下。那些残魂被古剑派折磨得非人非鬼，滔天的怨气全冲着王生去了。”

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惨烈景象，浑身汗毛倒竖，搓了搓胳膊，继续道：“据说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死得可吓人了。”

晏挽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那姑娘神魄受损比你严重得多，宗主把她带回天云宗医治，人虽救醒了，却是口不能言，神智尽失了。”

顾青回想起之前听他们说这名女子被搜过魂，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同情：“她现在既怕光又怕人，谁一靠近便啊啊乱叫。大白天的，就这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个人缩在墻角，呆愣愣地望着东边出神。”

“我就搞不懂了，搜徒弟魂的是他王生，将徒弟护在身下的也是他王生。这算什么？人之将死，良心突然发现？”

晏挽没有顺着他的话去感慨死人的爱恨悲欢，反而疑道：“白落天去了红水城？”

“当然了！宗主是何等人物？他早就看出这两道密令来得古怪，一直暗中调查呢！”

提到自家宗主，顾青的郁闷一扫而空，立刻来了精神：“所以你们走后没两天，他老人家就亲访红水城了。外面都在传后山大阵刚有动静，宗主便如天降神兵般杀到现场。那魔头忌惮宗主的修为，当场弃阵跑了。”

顾青一溜烟地坐到了晏挽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眉飞色舞道：“你是没见着当时的场面！那些宗门把古剑派围了个水泄不通，誓要将古剑派残余门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满门上下近千条无辜性命，全凭宗主一己之力保下来了。怎么样，咱们宗主的手段厉害吧？”

沉默片刻，晏挽淡淡道：“厉害。”

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等大阵启动、古剑派彻底坐实罪名后才现身。

如此一来，既借魔头之手名正言顺地除掉了古剑派这个心腹大患，又彰显了自己深不可测的修为，顺带还将悲悯仁慈、救苦救难的圣人名声一并收入囊中。

一举三得还能如此滴水不漏，怎么不算厉害？

晏挽脸上的讥讽实在太过明显，顾青看在眼里，笑容不由得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白宗主，可是何至于此？他待你好，不比观长老差。所以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服个软呢，何必非要在明面上跟他过不去？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晏挽恍若未闻地站起身，走到柜前挑了件素白外袍披上。衣衫有些大了，想来不是他的。直到理好袖口，他才掀起眼皮，吐出一句：“他那种人，也配同我师尊比？”

“晏挽……！”

顾青猛地站起了身，脸上再也没了笑意，“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劝吗？惹恼了他，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没有的，坏处倒是一抓一大把。”

晏挽若有所思地偏着脑袋看向他，伸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道：“比如给我身边再多插几个像模像样的眼线，外头再多几句天煞孤星的流言。至于最坏的结果，就是找个合适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我的命。”

顾青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不过他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总得顾及声名，不能明着动手。”晏挽缓步走到顾青面前，“我看红水城就是个绝佳的机会。要是我死在那儿，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宗门还能给我立个舍生取义的好碑。”

“他救活了我，未必真为我高兴。因为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

晏挽微微倾身，盯着顾青惊恐的眼睛，问道：“我活着，你为我高兴吗？”

顾青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双膝一软，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他甚至不敢抬头迎上晏挽的视线，嘴唇剧烈颤抖着：“你、你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何还——”

“回忆到此为止，聊点让我开心的话题吧。”晏挽打断了他的话。

他若无其事地将顾青从地上拉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争吵从不存在，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时那样，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现在很想见到我的师尊，你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顾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费尽口舌扯了这么大一通利害关系，就是为了绕过观闲兮这个话题。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原点。

见顾青迟迟不肯开口，晏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晏挽大多数时候喜怒不形于色，在外人眼里更是端方有礼。就像刚才，哪怕只差一点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行事依然留有余地。像这般毫不掩饰的森冷戾气，顾青还是头一次见。

“观长老……”

顾青心头狂跳，冷汗涔涔而下。他敢肯定，要是直接告诉晏挽真相，他能当场杀到白落天面前！

“观长老有要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在骗我。”晏挽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散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顾青，不要骗我。告诉我，观闲兮在哪。”

“我何必拿这事诓你！观长老真的有事出去了。他走前还特意叮嘱过，让你安心休养，无需为他挂心！”

“不。他不会说这些话。”晏挽摇了摇头，闭目搜寻着什么，“他不在仙界。仙地五大域，我感受不到半点他的气息。我最后问一次，我师尊怎么了，他人在哪。”

晏挽的声音其实很平静，顾青生却无比肯定——若是自己再说半句谎话，眼前这人会毫不犹豫地掐断他的脖子！

“盆儿渊！观长老自囚于盆儿渊了！！”

顾青再也瞒不下去了，失控地吼了出来：“他确实日夜不休地守了你一个多月！直到半月前，见你脉象转好，脱离险境，这才找到我和陆水，托我们继续照顾你。只是那时我实在不知道，观长老竟要进那鬼地方！那里活人进去，少说也要丢半条命。刚才陆水说，观长老进的是第三扇门。晏挽，你看的书比我多，懂的东西也比我多。你告诉我，第三扇门究竟是什么？你和观长老，究竟怎么回事？！”

顾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在一片死寂中，他看见晏挽僵在原地，面色倏地惨白了，而后毫无预兆，猛地喷出一大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