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宁谊的说法,山神十分慷慨,就是时不时会出去游山玩水,因此祈求照拂时得三顾茅庐,见不到就蹲、蹲不到就堵,迟早能打上照面。她和父亲昨天没在镇子上找到方子,不知道是不是王叔把偏方记错了,只能找山神再对一下账。
“当然,我不是跟踪狂,我只是求贤若渴。”
路上,宁谊严肃地替自己辩解。这时,她手上的猫“喵”了一声。
“它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对。”宁舟忍俊不禁,想借此把詹池虞接回来。小女孩哪里肯撒手,只是顶不乐意地对着猫耳朵嘟嘟囔囔,直到踩到一块赭红色的石头。
“呀,就是这条路,哥哥你记好了。”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石外二三里,藤萝四五条。石偶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记住了吗?”
可宁谊领着他们绕着山走了没两步就说到了,接着俯下身子,拨开一片藤蔓。
那是一个窄小的洞口,就连小孩也要缩着身子通过,一看就不是大人们会出入的场所。
“这可是我发现的秘密通道!”宁谊语气兴奋,“从这里进去,走一会会就到了。正经入口还得贴着山往前走好远,上面垂着四根藤蔓,很好找的!”
詹池虞喵了一声,宁舟便立刻随着宁谊一道进了窄小的甬道内部。
地上还蓄积了昨日的雨水,一行人踩进来,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却没有烂泥软塌塌的脚感,两边的墙壁也坚硬冰凉,似是用了青石砖。这无人在意的小洞,竟是被精心建造出来的,也无怪宁谊敢头铁硬闯。
黑暗中,宁谊仍在解说她如何摸索出这条通路,直到终于摸到甬道的终点。
她用力一推,刺眼的太阳光瞬间模糊了宁舟的视线。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只见洞穴里亮如白昼,熟悉的屋舍夹在如霞红粉之间,竟是他们村的翻版。不远处的山上,庙宇高高耸立,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竟如海市蜃楼般,亮得不真实。
而他身后不远就是垂着藤蔓的洞口,零星石偶夹道,都作欢迎状,邀请宾客来这桃花源。
但这里太安静了,像一幅拙劣的山水画,嗅不出半丝生活气息。
“套娃秘境?”他听见詹池虞喃喃道,“你过去见过这些吗?没见过的话,这些又是哪儿来的?依据孟极的东西创造的幻境从来不能无中生有啊。”
宁舟张了张嘴,宁谊却正回头问他猫为什么一直叫,值得胡乱编了个理由把詹池虞接回来,暗中在詹池虞皮毛上画了个叉。
“也好,不抱猫一身轻。山神庙就在前面,我们走吧!”
“这里不对劲。”詹池虞小声道,“有人故意暗示我们来到这里,山神庙那边大概率会有埋伏。塞途曾经与管理局展开激烈冲突,如今重出江湖,咱们多加小心。”
他骤然提起熟悉又陌生的组织名,宁舟顿了顿,才想起来这是那个害他们困在这里的女妖说的。
反派自报家门这一块儿。
宁舟心下轻嗤,忽然朗声叫住宁谊:
“等等,你说山神时不时会出去游山玩水,万一祂不在怎么办?”
“那就等。”宁谊一向直来直去,“先去庙里碰碰运气。”
“那我在山门外等着如何?若是你跑空了,山神又刚好路过庙门而不入,我也好帮你抓住祂。”
宁谊撇撇嘴,哪里信他的话,拽着他往前走,手劲不似记忆中的妹妹,倒似地里冒出来的鬼,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我没说不跟着她进去。”詹池虞也不向着他,“鸿门宴也要闯,实在不行,我至少能拖住他们一会儿。”
不,实在不行,我就逃跑。
宁舟当着妹妹的面不好回答,只能神秘地笑了笑,果不其然遭了猫挠。
临了山门口,宁谊反复告诫宁舟不要说对山神不敬的话,絮叨程度与母亲不相上下。宁舟温言附和,但也知晓她并非真正的宁谊,不过不愿戳破幻境中人的认知罢了。
活人三观崩坏尚且会陷入迷狂,何况面前的记忆切片呢。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在时间线缓缓爬到村落被踏平那日前,让一切静止在岁月静好中。
但创造套娃秘境的妖精好像不懂得把控尺度,光记得大肆渲染桃花源记般的场景,似真而近伪。至于山神庙,铅笔管子一样插在地上,上面雕饰浮华,压根不是民间能造得起来的。
更别提庙堂前的香火炉子了,紫气氤氲、香灰多得快要溢出来,愣是见不到半个上香的人;木鱼声完全变成了背景音,走到哪在机械地响。
庙内塑着山神像,顶天立地,烛火螺旋环绕,却长了一幅菩提模样,不伦不类,却很给情绪价值,见有人踏入来,便响起悠然的钟鼓之声。
“山神在呢!你还说不在!”
宁谊两眼发亮,取来香火,给哥哥分了三支,接着又朝詹池虞伸手。詹池虞立马跳到神像前一只蒲团上。宁谊见状,坚称动物有灵,山神定会相助,立刻跪到另一只蒲团上,点燃香火,举过头顶,念念有词。
不,她并非念诵祷词,而是在小声吟唱,那语言相比人的,更似楚地山鬼饮泣,哭声低回婉转,不甘困于密林,盘旋向上,试图触摸一轮冷月。于是群山为之悲恸,林哨如浪而起,霎时间劲风灌入庙堂,蜡烛遽然熄灭!
寒意顿生,一人一猫飞蹿向门口,可“山神”比他们反应更快,咣当一声,关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