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养过白色的猫。

——更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救过一只猫。

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只猫妖，被年幼无知的他捡到，却拼了命要逃跑。要不是他穷追不舍，甚至来不及给它上药包扎。

“哎呀，哥采药材忙昏头了，忘了。”

他嘴上道歉，心尖上一点暖意早已被寒风掐灭，只是机械地握着孩子柔软的手往山下走，一步一步，直到浓雾封锁山道，手中骤然空空如也，只剩一片湿意，而血腥味渐渐浓郁了起来。

宁楫不见了，他手上只剩鲜血，黏稠地顺着皮肤纹理滴到他的脚上。

不，不，地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数股鲜血正顺着山道往下淌，越来越多，仿佛要汇成血的溪流，承载无主的船桨。

“宁楫！”

宁舟发了疯般往山上跑，血腥味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灌，仿佛这天上下的尽是血泪。

天色可怖地红着，那织女织出来的锦缎给浸透了人血，不知道在尸坛子里腌制了几回。耳边的山风在哭号，他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宁楫！你在哪！”

一具躯体，一具幼童的躯体，躺在高高的台子上，安安静静的，像陶土的娃娃。大雨滂沱，洗去了他身上的血污，可脸上却有一条河流，不停、不停地流淌，像无尽的泪。

宁楫，明明刚刚还笑着，忽然又被挖去了双目，了无生息地迎接了宁舟。

可这一次，他连一声哥哥都叫不出来了。

“宁楫！”宁舟仓皇地奔过去，跪倒在血水里，手摸到了坚硬的骸骨。

他坐在了尸山血海之上，哪怕曾经拥有过强大的能力，到头来还是束手无策，哪怕这是梦！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绝望地嘶吼，“你不如痛快地杀了我！”

活着，活着，还活着干什么呢？

他为什么还可笑地想要在妖精的秘境里贪取一点温存？

他与他们的缘分早就断了啊，他挽不回那些微笑的人的噩梦，他刚进管理局那会，午夜梦回看见的，全是悲哀的眼睛！

可笑如你，回来了又能做到什么呢？

“你到底要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他只是想建个妖精招聘网站而已，虽然有借此光明正大行走天下的私心，从未想过要害任何人。

“哎呀……你们人类，最不能面对的，就是过去呢……”

鬼魅在他耳边缠绕，浓雾从山下拥挤上来，触手状的黑影影影绰绰。

“想改变一切么？啊，可你连亲弟弟都救不了呢……知道么？你的父母、妹妹还在家里，见到你的时候，会把眼睛睁大三倍呢！就是这个家里呀……啧啧，有点猪猡的血打扫不干净。哟！还有力气！”

宁舟垂首站在白骨之上，而小孩的脸，早已被中草药胡乱地遮盖。

他森然举起弹弓，漠然道：“他们早就死了，我也是——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我这样把石子弹射进雾里，你的扈从应该能找到我吧？要杀要剐，随你。”

石子飞入浓雾，触手们果然飞卷而出，

他冷淡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如古井无波。

“真不要命，那我只好成全你咯——”

“滚！”

一声暴喝，白色的闪电飞窜而出。触手们紧随闪电而去，混乱间缠成了一个结，恼羞成怒之下，竟干脆攥成硕大的拳头，直冲白色闪电而去！

“小心！”

宁舟急拉弹弓。拳头立马调转方向，阴狠地撞过来。

白骨四散，血溅半空。宁舟拖着宁楫软绵绵的身体飞跃出去，和白色的闪电撞个满怀。

那竟是一只猫。

猫给他撞得发昏，被他一并捞走时，竟还有力气叫骂，喵声震天：

“你特么别跳了！你自己的梦魇躲个鬼啊！回忆这里最平静的样子！”

宁舟又躲过一拳，瞅准方向，两眼一闭就往高处蹿，猫却挣脱了他，替他开道。

平静的样子……平静的样子……平静的样子……

极寻常的梅雨季，他上山采药，弟弟带着雨具喊他回家，家里炊烟袅袅，一切理应平淡得令人心醉。

宁舟把一颗心按进自欺欺人的药水里，强迫自己把尸体想象成活蹦乱跳的宁楫。忽然，他听到——

“哥——哥！放开我！”

暴雨稍稍收敛，宁楫两腿乱蹬，抱怨宁舟把他当篮子挎着，水全往眼睛里跑。

尸山血海杳无影踪，村庄还是那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