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律,这是江城企业玟阙给您的offer,他们希望您能去担任他们的特邀法律顾问,并承诺支付律所工资的三倍作为咨询费,您——”
离玟摆了摆手。小助理的话就断在了半截,嘴唇还微微张着。
他接过文件夹,低头翻开。第一页是正式的企业邀约函,措辞客气周到,挑不出毛病,落款盖着“江城玟阙建筑集团有限公司”的公章。他的目光在“玟”字上停了一瞬——这个字不多见,在名字里都少,更何况是公司名——但也只是一瞬。
小助理站在办公桌前,后背微微绷着。她入职才半年,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大多来自律所同事的只言片语。有人说他二十六岁坐到红圈所合伙人的位置,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不会有来者;有人说他连赢过三场标的过亿的案子,对方律师被他当庭问到哑口无言;还有人说这人性格冷僻,不给任何记者面子,曾经有媒体堵了他三天,他愣是从地下车库绕了三条街把人甩了。她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她只知道递文件的时候,手会不自觉收紧。
离玟翻到了第三页。薪酬那一栏的数字确实有诚意,大概是普通法律顾问的四到五倍,他不缺钱,但也没理由跟钱过不去。他继续往下翻,企业概况写得简要——成立三年,A股上市,主营业务为土木工程建设与大型市政项目开发,现为江城市建筑行业龙头企业。
三年做到龙头。这个速度,光靠合法手段不太够。
离玟对此没什么道德判断。他做了两年多律师,见过太多台面下的东西,早就不在“干净不干净”这个层面浪费时间了。他判断一件事的标准很简单:风险是否可控,收益是否对等。目前看来,至少纸面上是干净的。
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整个人向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响。
“我去。”
小助理愣了一秒,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弹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事情办成了。她赶紧上前接过文件夹,微微欠了欠身,快步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离玟已经拨起了电话。电话是打给前台,只说了一句:“之后玟阙那边有人对接,直接转给我。”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离玟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桌面上那份已合上的文件上,“玟阙”两个字印在封面。他忽然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阙是宫阙,是门楼,是有形制的高处;玟是玉的纹理,是细微的、不会重复的纹路。一个做土木的人,给企业取这种名字,要么是极懂行的文化人,要么是一个骨子里藏着点什么的人。
他没再往下想。电话响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夏屿。
“喂。”
“离大律师,我来深城了。”夏屿的声音从听筒里灌出来,带着笑,“快出来请我吃饭。”
“行。在哪吃?你挑一个,我请。”
“老地方。不见不散。”
嘟嘟嘟。电话挂了。离玟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一刻。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捞起外套,推门往外走。经过助理工位的时候侧头说了一声:“我下午可能晚点回。”小助理“哦”了一声,目送他背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离玟靠着轿厢壁,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夏屿来得正好,他正好有件事想问他。夏屿的消息从来比他灵通——或者说,夏家在全城的布局,让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了如指掌。如果“玟阙”背后有什么人,夏屿应该多少知道一点。
电梯下到负一层。他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深城的深秋,天高云淡,梧桐叶铺了半条街。他在红灯前停下来,视线落在一侧刚刚封顶的高楼上,外墙挂着“玟阙建设”四个字。他忽然想到,如果按“三年做到龙头”这个节奏来算,他做合伙人的这两年,恰好也是“玟阙”急速扩张的两年。时间线是重着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巧。
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了三个字:知味居。离玟把车停到对面的小院里,推门进去,老板听见动静,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亮。
“离律!又来了!”
“嗯。”离玟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老三样,开始做吧。夏屿马上到。”
老板“好嘞”一声缩回了后厨。离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是铁观音,水温刚好。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巷子里三三两两的行人,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夏屿发的消息:堵车,再五分钟。
离玟没回,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继续喝茶。
他认识夏屿快十年了。高一那年的某个周末,他在学校旁边的篮球场被人堵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看他不顺眼,理由他已经忘了,大概是他成绩太好又不太合群,这种人在哪里都不招人喜欢。他当时没还手,不是不想,是那个年纪的他还不具备还手的底气。然后夏屿从球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拍着一颗篮球,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说:“你们打他之前,最好先问问我是谁。”
夏家在那个年代已经是这座城里绕不过去的名字。几个男生认出了他的脸,散得很快。夏屿把篮球丢给他:“投一个?”离玟不会打篮球,但那天下午他投了三个小时,投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夏屿坐在场边看,不催,也不教,只是偶尔说一句“偏了”或者“又偏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离玟到现在也不确定夏屿当年是恰好路过,还是有意替他解围。他没问过,夏屿也没提过。那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很多事不需要说破。
夏屿后来通过离玟认识了宋曜霁。三个人成了固定组合,周末打球、吃饭、去宋曜霁家蹭空调打游戏。夏屿大部分时候是那个兜底的人:谁跟谁闹了别扭,他去圆场;谁考试考砸了,他拉人出来吃饭;谁家里出了事,他不出声地把能帮的忙都帮了。
宋家出事那天,离玟接到了宋曜霁的电话。宋曜霁在电话里没有哭,声音很平,像一条被压到极致的线:“我爸进去了。房子保不住了。我妈说要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