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温念江回魂似的缓过神,他抬起头,只见温天城嘴唇一张一合,他耳边嗡嗡作响,盯着对方嘴唇看好久,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小温,你朋友来了。”温天城指着门口。
温念江愣了愣神,稀里糊涂地应道:“啊?好。”身体却做不出下一步动作。
直到尹赫川的身影覆盖住他的视线,“念哥,你还好吗?”
温念江抬头看他一眼,视线移动,又见周淑念站在一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牵动着脸部肌肉,像是提线木偶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川,你来啦。”
温念江缓缓起身,转身道:“爸,跟我们一起走吧。”
温天城温和地摇头:“我答应淑念留在这继续作管家,弥补她一辈子,更何况,琳琳也在这里,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谈得上是失而复得,我放不下。”
温念江听见他是为了女儿留下,不再多说,强扯一个笑容,冲尹赫川道:“那我们走吧。”
走出庄园后,两人重又坐上车,尹赫川为他系上安全带,问:“念哥,现在去哪里?”
温念江目视前方,不带犹豫地答道:“去卞时念家。”
尹赫川投来质询的目光,他眼神中的呆滞渐渐消散,透露着坚毅,“我要去和他做个了断。”
“好。”尹赫川收回目光,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放心发动车子,直奔卞时念家开去。
很快到达目的地,尹赫川为温念江打开车门,护着他下了车,又伸手为他整理下领口。
温念江偏过头,不自然地接过手:“我自己来吧。”
“已经弄好了。”尹赫川放下手,柔和地看着他。
“小川,谢谢你陪我跑来跑去,这也不是我的家,我就不留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明白。”尹赫川嘱咐道:“念哥,通话保持畅通,遇到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路上注意安全。”温念江双手插兜,目送尹赫川离开,直到那辆车的车尾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隐没在尘世里。
他叹了口气,无限悲凉地走进这个房子里。
卞时念早晨临走前,是想跟温念江说话的,但说话就意味着挽留,挽留就意味着事情有败露的风险,所以他忍住了。
于是晚上回到家,已经做好一个人面对寂静的夜的准备,等他打开门,却见客厅有微弱的灯光,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灯光陆续亮起来,他看到温念江坐在沙发上正在摆弄电脑,旁边堆着一本书和一个文件袋。
他走过去,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没有说话。
温念江脸上是无限的死寂,“我们谈谈吧,谈完我就走。”
卞时念没有回答,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温念江把档案袋拿在手中摆弄两下,递了出去。
卞时念警惕地打量着档案袋,没有接过去,“这是什么?”
“你想要的鉴定结果。”
卞时念脸色微变,看着温念江的表情,料想他有备而来,没有隐瞒,“魏医生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温念江见他从容不迫的表情,暗自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又拿出那本书给他看。
卞时念看到那本伪装成菜谱的书,微微眯着眼,“我的日记?”
“魏医生说你从小被隔离人群,会有‘学习社交’的行为。”
“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日记里写的东西,到底是在学习社交,还是在学习怎么来欺骗我?”温念江攥着拳头压制情绪,后槽牙咬得发麻。
他花费一下午的时间看完了这本日记,与其说是日记,还不如说是他对温念江的观察笔记,上面清清楚楚记录温念江的喜好,和他在影片中学习的讨好温念江的行为。
一开始温念江只是以为卞时念只是愿意花费心思讨他欢心,后来他渐渐发觉有些不对。
记录的太详细了,就像是法医在解剖一具尸体那样,将他整个人都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恨一个人,就要让他失去最爱的东西,爱一个人,就要献出自己最爱的东西。
而要毁掉一个人,就要先获取他的信任,让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懂他。
卞时念看着他,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温念江没等他回答,接着把电脑上的视频点开,迅速推到他面前,“你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赵承风。”卞时念瞥了一眼,直呼其大名说。
“他果然没有死。”温念江提起往事,激动得快要发疯,“这六年我一直活在你们的计划里,对吗?”
“这件事不是那个姓魏的告诉你的吧?”卞时念的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好像冬日的温水结成的霜。
“你不要岔开话题,现在回答我。”
卞时念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只茶杯,细细把玩:“关于母亲的死,赵承风一开始恨我,如果不把我生下来,她就不会死;后来恨周魏礼,如果他们没有结婚,她就不会死;最后他开始恨周围的每一个人,恨白夫人,恨温天城,甚至恨你,说到底,都是你们周家人自己作的孽。”
温念江一声冷笑,“你一句‘你们’,把我从受害者划分到加害者,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然呢?”
“我他妈被你骗了十年,陪你白睡了三个月!”温念江突然暴起,双目猩红,全身都在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每次说‘我爱你’,心里想的都是‘你真好骗’吧?你现在看我被气得面红耳赤,手足舞蹈的样子,你很得意吧?卞时念,你看言情片学怎么去爱,看动作片学怎么去、做、爱,这都他妈多余了,你应该多看看纪录片,学会怎么做人!”
“我只是把周家欠我的东西,还到你身上了而已。”卞时念淡淡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不一直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画地为牢吗?”
温念江全身血液倒流,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一连后退好几步,最终跌坐在沙发上,似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卞时念,你说这句话,你他妈配做人吗?”
“你要是不服气,你也来骗我心甘情愿陪你睡三个月。”卞时念轻轻笑了,语气像是在哄人一样温柔,“不过,我没你那么好骗。”
温念江牙齿格格打颤,一股气直冲脑门,茶几上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划到地上,霹雳吧啦响起一阵噪音,依旧掩不过他濒临崩溃的叫喊声。
“卞时念,你他妈不得好死!”
卞时念额头上突起一根粗大的青筋,手中的茶杯霎时间化为棱角锋利的碎片,刺得他满手鲜血淋漓。
张开手,碎片带着刺目的血红混合在那一片杂物中,他浑然不知痛,冷冷道:“是,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开心吗?”
温念江看着对方手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往外滋滋冒血,血压骤然升高,他晕血。
他捂着双眼,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接着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绷带被扯断的声音,再次睁开眼,卞时念的手上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像个木乃伊。
他刚把手放下来,几张卡片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有一张从他眼尾划过,些许刺痛。
他正欲发作,卞时念先发制人,阴阳怪气,“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暗地里和别人不清不楚,小温同学,你的品格多高尚啊?”
温念江一头雾水,捡起地上散落的卡片仔细看了看,竟然是赵荨在各地旅行的照片。
“这是哪来的?”温念江话音刚落,对方粗暴地抛来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是上次赵荨送他的见面礼。
温念江当时连看都没看,谁能想到有人会把自己旅行的照片当作见面礼送出去?
卞时念嫌恶地说,“你的喜欢和你这个人一样廉价,我们到底为止。”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温念江看着他这幅陌生的模样,痛苦地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绝望般说:“把过去的卞时念还给我!”
“要么死在现在,要么活在过去,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还要告诉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卞时念把脚边的茶壶提出数米远,漠然道:“拿着你的照片,滚。”
哀莫大于心死,温念江趴在地上,一张张拾起照片,眼泪啪嗒啪嗒砸到地上,小声抽泣着,将所有照片收回盒子里。
他双手剧烈颤抖,连盒子都盖不紧,最后站起身,欲言又止,他知道,问完这句话刚刚积攒起来的体面和气势就全不见了,相当于把尊严和一腔孤勇的爱扔下地上狠狠地踩踏,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你都没有一点喜欢我,心里没有一点属于我的位置吗?”
卞时念不耐地抬头,见他泪痕满面,神色一顿,半张的嘴重又合上,思考一下他说的问题,半晌才答:“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