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我组织下语言。”路遥回忆了一下，慢慢讲道：

“小学我竞选了班长，你还记得吧。”

“嗯。”

“其实，我从小就很害怕别人。我不想和别人说话，不想接触陌生人。但是……竞选的时候，面对那么多人，我很害怕。那种感觉……就像，面对着几十个怪兽一样。”

“期末评语，老师总夸我争强好胜，喜欢争第一。但我并不喜欢。我讨厌日复一日的练习，讨厌等待成绩的不安，讨厌当众领奖的尴尬。但和参选班长一样，我又不得不去做。”

说到这，路遥深吸了一口气。那边的燕舟轻轻问：“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能够优秀，够出色，就能得到他们的关注，和认可。事实上，也只有我把一张张成绩单、奖状交给他们，他们才会把目光给我。才会……想起自己有个女儿。”

“和我爸爸不同，我妈妈更注重我的成绩。她大概认为，成绩只能升，不能降。升高中后，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失望，总说我对不起她。”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说话。路遥再开口，但燕舟听着觉得，她语调不太一样。

“初中时有一回，考前我一周写完五支笔芯，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我考了全班第一。我满怀期待把成绩单拿给他们，但是。”

“我爸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只说了句‘不错，继续保持。’就去忙别的事了。他甚至，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妈说，为什么三大科都没有110分。为什么没进年级前50。她说，我这么差，她没脸去参加家长会。”

…沉默。

路遥的声音变得闷闷的：“结果，她真没来。我在天台站了一中午。我在想，这一切的意义，我在想，为什么……凭什么。”

“后来，我觉得，既然这样都换不来他们的在意，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我开始交白卷，翘课，抽烟喝酒，夜不归宿。”

“我爸听说之后，只是点头说我知道了，就再也没有下文，就像听到一个毫不相关的新闻一样。”

“刚开始，我妈还骂我几句，后来，她连失望的眼神都不给我了，再也没管过我。”

路遥的声音微微发抖：“似乎，这样做后，他们就更不在乎我了。”

……长久的沉默，

“那……后来呢？”燕舟轻声问道。

“后来……”路遥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我爸搞外遇，他们离婚了。”

“……对不起。”

“没关系。都过去了。这种事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和你倾诉一下好受多了。”一滴泪珠从路遥眼角落到地上：“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们一起去一次游乐园。但到现在，也没实现过。”

“…对不…”

“没事的。这可是我心底的秘密，你需要帮我保密哦。”路遥打断燕舟：“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遥遥。”

“嗯？”

“电话别挂，可以吗？”

路遥望着窗外，把脸埋进臂弯，衣服上的香味让她稍稍平静：

“嗯，好。”

通话计时一秒一秒的跳着，耳边是燕舟轻轻的呼吸声，外套整齐的叠放在枕边。

路遥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睡着的前一刻，脑海里一个念头猛然闪过：

燕舟为什么能闻到口袋里的味道？

还来不及细想，路遥便睡了过去。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一条狭长的裂缝。不远处，一位少女躺在地上，她身边长了一大片薰衣草，像一张紫色的床单。

路遥闭着眼，轻轻翻了个身。什么都不想，只静静躺着。

薰衣草的味道，好香。

阳光透过窗户，燕舟慢慢坐起身。她没有戴耳机睡觉的习惯，耳朵被硌得发疼。抬手揉耳根的时候，她发现电话还挂着。

燕舟轻轻试探了一声：“遥遥…？”

“……”

她稍稍加了些音量：“遥遥——”

“…嗯？”

路遥声音有点哑，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像在撒娇。

“该起床了——”

“…嗯…”

好可爱。

燕舟无声地笑起来，眼睛像一枚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