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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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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桐城的春雨缠缠绵绵,无休无止。连日的雨雾锁死了整座城池,天色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青白。云层低压在屋脊之上,细雨如丝如雾,密密斜织,将方家宅院的青砖黛瓦浸得潮润暗沉。庭院里的草木被雨水连日冲刷,绿得沉郁湿漉漉的,没有半分春日明媚,反倒透着一股洗不尽的潮湿与压抑。风穿回廊,携着漫天雨气吹入阁楼,微凉的湿气裹着陈旧纸味,沉沉覆在清芬阁的每一寸角落。

清芬阁终日闭窗,隔绝外界烟雨,却隔不散满屋潮意。

我久坐书案前,日日埋首故纸堆中,不曾停歇。宽大的紫檀书案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书卷铺满,几乎看不到原本温润的木纹。泛黄发脆的残卷、虫蛀破损的历代闺阁诗集、墨迹斑驳的手抄稿、从父亲书房郑重借来的老旧地方志,层层堆叠、错落堆积,如山似丘,挤占了案上所有空余之地。

经年累月的翻检、摩挲、批注、誊抄,早已磨伤了我的指尖。十根手指的指腹,生出一层薄薄的、坚硬的茧,粗糙干涩,不复闺阁女子该有的细腻柔润。这是笔墨与故纸留给我的印记,是我数年孤坐、日夜伏案的佐证。指尖偶尔触到霉变的纸页,冰凉潮湿,带着经年沉淀的陈旧气息,萦绕不散。

我垂眸落在纸稿上,眼底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雨色,心境沉静,亦带着化不开的沉郁。今年,我二十五岁。距离那场仓促落幕、碾碎我年少所有期许的婚事,那场让我一朝丧夫、再丧幼子、彻底沦为世间孤人的劫难,已然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三千日夜,都耗在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清芬阁中。我闭门守志,拒尽俗世纷扰,以诗画遣怀,以禅理自渡,在无边孤寂中苦苦自持。昔日日日描摹的白描观音,线条愈发清劲圆融,禅意幽深,渐渐在桐城文人圈层中悄然传开。

时常有远近名士、乡绅文士慕名而来,登门求画,只求一睹我笔下白衣大士的风骨。他们立于阁外,赞叹我笔法洗练无尘,称颂我画中禅意超脱淡泊,人人都赞我心境澄澈、静守清欢,是闺阁中难得的通透之人。可无人看透我笔墨深处的悲戚。

我画观音,从来不是心性通透,而是因为我在观音垂眸悲悯的眉眼间,看见了满身疮痍的自己。佛阅尽世间苦难,我尝遍人间寒凉,我笔下每一寸慈悲,都是我亲身熬过的血泪与沧桑。

世人只知我以画渡心,却不知我提笔编修《宫闺诗史》,是在无数尘封的闺阁诗句里,看见了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被这礼教人世、寒凉世道,生生碾碎、无声沉沦的女子灵魂。她们和我一样,有才、有骨、有痛、有坚守,却终究被时光掩埋,无人知晓。

“二小姐。”

轻柔的呼唤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翠儿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掀珠帘走入阁中。她刚进门,便被满屋厚重的霉纸气裹挟,下意识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扇了扇身前的空气,望着案上堆积如山、残破陈旧的书卷,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与不解:“您又整日埋在这些旧纸堆里。这些古书年头太久,潮得发霉,气味难闻,伤身子得很,您何苦日日熬着?”

我闻声缓缓抬眸,暂时从纷繁的诗稿与考据中抽离心神。指尖轻轻抚平一卷褶皱的残页,动作温柔珍重,随后放下手中狼毫,接过温热的茶盏。掌心触到瓷盏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指间经年的寒凉与纸霜。

我对着盏中清浅茶汤,轻轻吹开浮起的细碎茶沫,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烟雨空蒙。雨幕沉沉,天地苍茫,万物皆被烟雨笼罩,模糊不清。我语声轻缓,却字字沉重,藏着无人能懂的执拗:“翠儿,我不是在翻旧书,我是在找那些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女子。”

翠儿骤然一怔,睁着澄澈的眼眸看着我,全然不解。

她不懂,世人皆言寡妇当清心寡欲、礼佛守节、勤做女红、安分守拙。我身为寡居女子,不贪闲逸、不求安稳,偏偏日日困在发霉生潮的故纸堆里,耗尽心神、熬损气血,去追索那些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与世人毫无干系的旧时女子。

我清清楚楚知晓她的疑惑,也知晓世人所有的偏见与桎梏。

这世道向来刻薄,向来轻贱女子才情。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锁住了千年闺阁,碾碎了无数女子的天赋与风骨。世人看待闺阁诗文,从来不曾视作心血文章、志士风骨,只当是闲情逸致、风月点缀。

史册笔墨,向来由男子执笔、为男子而立。历代寥寥留名的女子,多半是风尘名妓、王侯宠妾。她们的才情,被世俗把玩消遣,沦为男子酒余饭后的风雅谈资,不过是俗世风月的点缀装饰,从未被真正正视、真正敬重。

而那些深居闺阁、品行端方、气节凛然、诗文铮铮的女子,那些一生守礼、一心自持、以才修身、以志立世的闺秀,她们熬过的岁月、坚守的本心、写下的字句、藏在笔墨里的苦难与风骨,尽数被厚重冰冷的史书层层掩埋,被岁月尘埃彻底覆盖。

无人为她们立字,无人为她们留名,无人记得她们也曾鲜活热烈、也曾风骨铮铮。

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酸涩。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这些女子,一生困于深闺、困于礼教、困于天命,熬尽青春、守尽本心、受尽苦难,最终却落得无声无息、湮灭无迹,仿佛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所以我要执笔,我要为她们立传,为她们存诗,为她们留名。

我要从虫蛀的残卷、发霉的纸堆、散落的野史、失传的抄本里,将她们被掩埋的诗句一字一句挖出来,将她们被遗忘的风骨一点点擦拭干净,让她们越过千年岁月,重新立于世间,被后世看见、被后世敬重。

我抬手摊开一卷从江南名士处辗转借来的《名媛诗归》,纸页陈旧松脆,触手微凉,满是岁月沉淀的沧桑。我俯身低头,目光锐利而认真,逐字逐句细读品鉴,不肯放过一字一句。手中毛笔蘸墨沉稳,遇浮华轻浮之句、无病呻吟之语,便轻轻圈点批注;遇气节凛然、风骨铮铮之篇,便细细誊录、郑重标注。

我笔尖轻落,墨字端正有力,字字皆是我心中准绳:

“此诗虽有才情,辞藻浮艳,风月媚俗,不合风雅正统。”

“此女出身微末,身为妾室,然国破家亡之际,舍身殉节,宁死不屈,气节铮铮不输须眉,当入正集,以彰其烈。”

我耗时三载,遍搜古籍、广罗闺篇,严谨考证、悉心删汰、分门别类,将历代闺阁诗作断然分为“正、邪”二集。

所谓正集,录诗风质直、心怀澄澈、守节自持、心系家国、风骨凛然的闺秀篇章,重本心、重气节、重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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