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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栖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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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四年的深秋,桐城的桂花开得铺天盖地。

不是疏疏落落几点暗香,是近乎肆意疯狂的盛放。团团簇簇金黄小花压弯了墨绿的枝桠,繁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叶片。甜润浓烈的香气漫过方家宅院的粉墙黛瓦,漫过青石板街巷,顺着半支半掩的雕花窗棂,一缕一缕钻进制香熏过的清芬阁内。馥郁桂香冲淡了巷陌间人语车马的喧嚣,薄薄笼住整座阁楼,像扯起一层半透的纱,将阁中天地与外面的俗世隔离开来。

我是方维仪,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案面被长年的笔墨摩挲得温润发亮,铺展着一张匀薄莹润的澄心堂纸,纸面泛着淡淡蚕丝光泽。我手握一支兔毫小楷笔,蘸了兑过大量清水的淡墨,正凝神勾勒白衣观音垂落流转的衣褶。

阁中安静的能听见铜炉里香炭细微的噼剥声。案头一尊错金博山炉,镂刻的山峦纹路间丝丝青烟缓缓溢出,檀香沉敛温厚,和窗外涌进来的桂香缠在一处,青烟悠悠盘旋,升到梁下,便慢慢散作无痕。窗下立着一架多宝格,错落摆着古砚、残帖、瓷瓶,墙角素色屏风绘着浅淡山水,天光从花格窗滤进来,落得满室柔和。

“二姐!”清脆的一声呼唤陡然破开满室沉寂。

珠帘掀开,珠玉相撞,叮铃轻响。堂妹方维则掀帘而入,一身屋外深秋的寒凉裹挟着满身桂花甜香,一并闯了进来。

她只比我小一岁,十六岁嫁与生员吴绍忠,可婚姻未满一载,丈夫便染病亡故;没过多久,尚在襁褓的独子也早早夭亡。年少守寡,丧子之痛,一样破碎坎坷的际遇,像一根无形绳索,紧紧系住我们两个满身伤痕的年轻女子。

方维则身着月白素绫袄子,袄身没有艳丽纹饰,仅下摆隐绣几竿疏瘦墨竹,竹枝清劲,一如她劫后残存的性子。鬓发梳得简单,只一枚素银簪绾住发髻,并无珠翠。她面庞本就清瘦,此刻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哀恸留下的苍白,只是往日蒙在眼底那层沉沉死气已然褪去,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藏着一点久违的鲜活光彩。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提着黑漆描花食盒,轻步走到书案边,将食盒稳稳搁在纸卷一侧,怕磕碰了我案上笔墨,动作放得极轻,眉眼弯弯,语声压得很低,怕惊扰这阁楼静谧:“二姐,我方才经过后院桂树,见落了一地繁花,厨房新蒸了桂花糕,我便取了些过来,还有刚沏好的松萝茶,热的。”

我缓缓搁下笔,笔锋轻搭在笔山之上,指尖还残留着淡墨微涩的触感。抬眼望向她,积压在心底的沉郁稍稍散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笑意很浅,眼底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倦意:“维则,天这般寒凉,秋风又紧,何苦特地跑这一趟。”

维则侧身拉开案边的梨花木坐墩,撩开裙摆安然坐下,伸手提起锡制茶壶,沸水冲入白瓷茶盏,水汽袅袅升腾。她抬眼望我,眉梢掠过一丝寂寥,却又带着几分真切慰藉,指尖抚过微凉的杯沿:“二姐何必见外。这偌大府宅,内外人各有俗务忙乱,满院人来人往,除却你,又还有谁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瓷盏之中的松萝茶,汤色清碧,松针的清苦混着淡淡的回甘漫溢开来。阁内只有茶水汩汩的轻响。我们二人对坐,就着桂香与檀香,一面饮茶,一面推敲诗画。维则的诗作,字句间尚存少女的灵秀跳脱,字里行间却总缠绕着丧夫丧子挥之不去的幽幽哀愁;而我的笔墨,历经新婚丧夫、骨肉俱失的重重磨难,早已洗尽年少绮丽,只剩劫后余生的沉静,字句质直,不尚浮华。

有时她念出新作,指尖点着诗稿,蹙眉斟酌某一句用字;我便俯身细细品读,低声和她探讨字句得失。偶尔铺开画纸,彼此点评笔下山石花鸟。在这一方小小的阁楼之中,被命运碾碎的两颗心,借着诗文书画,捞取一点弥足珍贵的生趣与暖意,暂时忘却屋外世间的苛待。

清芬阁从不是我一人的独处之地。因血缘、姻亲羁绊,更因一腔对诗文笔墨共同的痴爱,还有数位志同道合的姐妹,常相聚于此。

大姐方孟式,博闻强识,诗词书画无一不精。虽早已出嫁,所幸夫家通达宽厚,并不拘着她,时常允她归宁小住。每每归来,她总会携来外界的逸闻趣事,还有新搜集到手的诗集抄本,摊开在案头讲与我们听,为困于深闺的我们,凿开一扇窥见外面天地的小窗。说话时她从容沉稳,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端方。

弟媳吴令仪,聪慧灵秀,心性通透,酷爱文墨。她与我弟弟方孔炤成婚时日尚浅,才情却已经展露得锋芒毕露。下笔辞章文采斐然,每逢姐妹相聚,她总是侃侃而谈,妙语层出不穷,言语鲜活,常常引得满阁浅笑。

还有吴令仪的姐姐吴令则,同样满腹才情。性子温婉柔和,性情内敛沉静,写得一手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姐妹们所作的诗稿、寻来的古籍残卷,多半由她执笔誊抄整理,一笔一画,工整妥帖。

五位女子,聚于清芬阁。在这里,我们不必拘守闺训教条,不必时时记着寡妇的哀戚、妇人的本分。我们联诗唱和,挥毫泼墨;或铺纸作画,或临摹古碑法帖,互相传阅新作,品评得失。这座阁楼,成了隔绝世俗风雨,安放我们精神与理想的一方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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