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古代马车，一眼看去只觉得豪华，围着转了一圈，啧啧赞叹了一会，差人检查无纰漏，便直接溜了回去。

这期间唯一不顺的大概就是赵高跟颗老鼠屎似的，时不时跳出来蹦跶几下。

这日早朝，赵高出列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启禀陛下，东巡随行医官长之职，臣以为尚需斟酌。苏氏虽是宋大人举荐，毕竟年轻，资历尚浅，且为女子，统率一众太医，恐有不妥。臣斗胆另举一人，太医院程仲，行医四十载，老成持重，足堪此任。”

满殿寂然。

苏嫣是宋知意结交的一个医女，聪慧有胆识，宋知意便举荐她随行东巡，担任医官长之职。

宋知意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等始皇帝开口，便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简牍举过眉际，声音平稳如常：“陛下容禀。苏姑娘虽年轻，然自随我筹备东巡事宜以来，御药房及各署医官底册，已悉数核查完毕，成卷在此。东巡所需药材，分门别类，一一封存，三日一验，以防霉变损毁。随行医官八人，臣女皆已逐一面试，按其所长分派职司，以金针、汤药、外伤、时疫各专其责。”

她顿了顿，侧头望向赵高，语气温文：“田太医的医案，臣女前日也调来读过，确是一把好手，若赵大人不弃，田太医可随行任副使，辅佐苏姑娘，如此既不辜负老成之才，也不误陛下东巡大事。”

殿上又是一静。

始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缓缓叩着扶手，目光掠过宋知意，又掠过赵高，一时无言。

冯去疾适时出列：“臣附议。东巡在即，以稳为上。”

李斯竟也出列奏道：“臣以为宋大人所陈甚详，东巡医事繁杂，既已筹备完备，中途易帅恐生疏漏。田仲可充副使，两相辅助，更为稳妥。”

宋知意挑了挑眉，李斯居然真被拉拢过来了。

始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赵高脸上的笑意未变，退回列中，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秦始皇挥了挥手，这事便算定了。

散朝后，宋知意跟上赵高的背影，笑嘻嘻道：“赵大人。”

赵高一僵，回身作揖：“宋大人。”

宋知意回了一礼，嘴角噙着笑，开口：“赵大人方才在殿上举荐田太医，真是用心良苦。苏姑娘年轻资浅，臣女举荐她，原本还有些忐忑，怕她担不起这东巡医官长的重任。如今有田太医做副使，臣女心里踏实多了。”

赵高眼角跳了跳，咬牙道：“臣只是为陛下着想，举荐人才罢了。东巡路上，田太医若有不妥，宋大人尽管处置便是，不必顾及臣的面子。”

“那敢情好，”宋知意抚掌一笑，声音清亮，“有赵大人这句话，臣女便放手去做了。回头臣女便给田太医安排个清闲差事，譬如专管给马匹治病，反正他也是个医官，医马医人，算不得跨界罢？”

赵高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面上仍挂着那副温煦笑意：“宋大人自己安排便是，只是赵某需得提醒一句，人走得急了，有时容易踩空。宋大人年轻，脚底下可要踩稳当些。”

宋知意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丝毫不减：“大人教训得是，臣女年轻，走得慢些就是了。倒是大人日理万机，又要操心宫务，又要替陛下分忧，臣女瞧着实在心疼。回头臣女给大人配副安神定气的方子，送到大人府上，如何？”

赵高略一拱手：“宋大人有心了，只是宋大人还要照看陛下龙体，赵某便不劳您分心了。”

说罢他不欲多言，转身而去，急急走了。

“赵大人慢些走呀，小心踩空了。”宋知意在后面笼着袖子，不紧不慢笑道。

看见赵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方才“嘁”了一声，径自走了。

已经是春末夏初，树上的蝉叫得没完没了，聒噪得厉害。

方才那番话面上说着畅快，可她知道，赵高此行必定不会放过她。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他们都是台上唱戏的人，至于谁唱的更好，到时自会见分晓。上郡离咸阳几千里路，风吹过来都要走上七八天，扶苏赶不过来，她得自己把后路铺好。

她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去。

之后一段时间，宋知意像个陀螺似的在咸阳宫各个署衙之间打转，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有专人坐镇，她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东巡相关事宜，顺便向秦始皇表表忠心。

东巡的筹备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不知谁最后会成为那条网中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