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风声像谁在吹埙,哀伤悠长。长长的宫廊里,廊柱一根一根往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两侧的铜灯盏都亮着,廊中是介于月光和曦光之间的灰白色的明度,让所有东西都看得见,却都失了颜色。
宋知意低头看自己,她穿着一身入睡时的素绢中衣,赤着脚。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水上,没有实感。
整个咸阳宫空得可怕,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夹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穿过一道道宫门,每一扇都大敞着,像一个一个张开的嘴,沉默地等她走进去。
“知意。”
声音从殿侧传来,宋知意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银白的月光里。
扶苏。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深衣,有银色的纹饰,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像是月光化成的一般。
“公子为何在这?”见到扶苏之后,她心里的慌乱害怕顿时散去了,笑了笑,朝他跑去。
扶苏说的理所当然:“我想见你,所以在这。”
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宋知意撇了撇嘴,故意道:“我看公子是说反了。”
明明是我想见公子。
扶苏笑了,语气温柔:“正着说反着说都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黑沉沉的夜空里落下来,无声地覆上整个咸阳宫。
“冷不冷?”扶苏问她。
她摇摇头。
他还是解下外衣,裹在她身上,语气有些责怪:“只穿了一件中衣,怎么会不冷。”
他接着叮嘱:“知意,一切要以自己为先。我从一生下来就绑在大秦这条船上了,船往哪走,我就往哪走,船沉了,我也沉了。这不是什么壮烈的事,就是命该如此。”
扶苏看着她,坦然笑了一下:“你不一样。真要到了那一步,你得想办法下船,不要管别人。”
“不是命该如此!”心脏被一只大手揪住一般疼痛,宋知意扯住他的袖子,急急道,“公子你太温顺了,你要争呀,不要让小人得逞!”
扶苏默了默:“这一生走的路,每一步都是天意所为,哪里有什么争不争。”
宋知意矮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间,声音闷闷的:“你可以争的。你有上郡的兵卒,有蒙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
“争到这咸阳宫里来吗?”扶苏淡淡笑了,带着一种干净的温度,“然后呢?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夜担心别人也来争?”
扶苏的目光很平静,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表面凛冽,底下是缓而深的水:“不用为我难过,我走的是自己选择的路。”
宋知意觉得自己眼睛发涨,她拼命忍着,但那层湿意还是漫了上来。她别过头,看着殿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宫廊,声音嘶哑:“那如果有一天那条路走到头了呢?”
扶苏沉默了很久,自己似乎也有些茫然:“走到头,就是该到头的时候了吧?”
“不是这样的,公子!”宋知意蓦地抬头,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在船上,我在船上,蒙将军在船上,几十万的将士们也在船上,你如果都自暴自弃,让我们该怎么办呢?公子知道我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吗?是为了保全公子呀!”
扶苏微微怔住,低头看着她握过来的手,十指扣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像要把什么快要从掌心流走的东西死死攥住。雪花落在那双手上,细细碎碎的,融成了水珠。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了上去,是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种话?”宋知意的声音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两行眼泪滚落下来,“明知道会让我伤心!”
扶苏不知所措地擦着她的眼泪:“抱歉,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困住自己。”
听到这话,宋知意愣愣地看着他,破涕为笑:“若是如此,公子不用担心,公子喜我便喜,公子忧我便忧,想要我平平安安的,公子得好好保全自己才是。”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把她的碎发撩到耳后:“你为我耗费如此大的精力,我怎么敢不保全好自己?”
她哼了一声:“就该这样说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