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戴尔微微抬起浅蓝色的眼睛。
在她深处的意识回廊里,那段记忆并不是褪色的旧相片,而是一团被永久浸泡在冰冷水底、纤毫毕现的鲜活物质切片。
“我没有哭,杰森。”
“那天后山的水汽很重,落叶烂在泥里的味道很酸。你偷钥匙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蹭在我的袖子上。你很害怕布鲁斯,你胸口那块肉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吐出来了,频率是平时的好几倍。车子倒下去的时候,后视镜碎成了多片,铁皮刮开了你右侧小腿的真皮层,流出来的血是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杰森脸上的笑意,在那毫无波澜的嗓音中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彻底僵死在嘴角。
不远处,达米安翻看平板电脑的指尖无声地停住了。
那双冷绿色的眼眸缓缓抬起,刀锋般扫向这边。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迸溅。
杰森微微皱起眉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极其古怪、近乎反胃的别扭感。
人类回忆童年糗事,哪怕是生死交关的创伤,留在记忆里的也只有“当时吓破了胆”、“车子砸得稀烂”、“布鲁斯的脸色有多黑”这类带强烈主观情绪的粗糙碎片。
可奥戴尔这段话……
她连十三年前他肌肉由于恐惧引起的剧烈心跳、掌心分泌的汗液黏稠度、乃至伤口流出血液的气味,都条理清晰地复述了出来。
像是……
在这一秒,她依然悬浮在十三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泥坑上方,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着那个流血、慌乱、浑身湿透的狼狈小杰森。
杰森的下颌线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然而,奥戴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就在杰森的怀疑逐渐加深时,某种无形、冰冷的高维扰动,已经轻柔而无孔不入地穿透了杰森头颅两侧的颞骨,漫过了他的神经中枢。
杰森眼底那抹刚刚如刀锋般凝起的审视与警觉,骤然停滞了一下。
她在外面丢了整整十三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掉进了不知道什么残酷的地狱,受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刺激与折磨,性格变得古怪冰冷、记忆因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刻板固化,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杰森紧绷如岩石的肩膀,在极短的停顿后,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只当是自己常年在哥谭烂泥潭里打滚落下的疑神疑鬼的职业病又犯了。
他无奈地笑笑:“……你记忆力还是这么好,专挑别人的黑历史记。”
“我的记忆没有损坏。”奥戴尔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波动地实事求是陈述。
杰森摇了摇头,彻底把这当成了她历经磨难后特有的执拗。
他顿了顿,迈上前小半步,伸手在奥戴尔冰凉干燥的发顶上摸了摸:“好了,别整天板着脸。回来就好。”
奥戴尔任由那只带着人类恒定体温的大手压在自己的发顶上,甚至顺应着力道微微低了低头。
她迅速调动着刚刚组装完毕的面部神经纤维,牵引着僵硬的嘴角向上扬起,精准地挤出一个练习得越来越自然、眼角微微下弯、带着浅浅卧蚕的甜美笑容。
完美无缺的重逢笑靥。
不远处的深色单人皮沙发上,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杰森彻底松懈下来的姿态。
全瞎了。
达米安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哂笑。
布鲁斯、阿福、格雷森,现在连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陶德也算上。
这群平日里疑神疑鬼、哪怕吃一口庄园自产的面包都要化验三遍神经毒素与同位素残留的顶尖义警,在面对这个仅仅披着一张虚假人皮的不可名状异类时,脑浆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烂,塞满了腐烂发臭的淤泥。
起居室内,壁炉的火光剧烈跳跃着,映在奥戴尔那张毫无血色却对称得令人心慌的面孔上。
她安静地站在杰森高大的身侧,卫衣底下,那颗粗制滥造的人造肉块,依然在空荡荡、一片漆黑的胸腔里,极其勉强地发出单调、刻板且冰冷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