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死后

龙王退了水，收了云，带着虾兵蟹将回了东海

它走之前留下话，说李哪吒已经偿了命，此事作罢，但若李府再有人犯东海，定不轻饶

李靖站在城头，望着退去的海水和散尽的乌云，一句话都没说

他回到府里，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地上那摊血已经被冲洗干净了，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可李靖总觉得那片地还是暗的，暗沉沉的一片，渗进了石缝里，洗不掉了

殷夫人病倒了

她抱着哪吒换下来的那件血衣，哭了一天一夜，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到最后哭不出声了，只是坐在床边，攥着那件血衣，一动不动

丫鬟端来的药她也不喝，饭也不吃，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靖去看她，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夫人，哪吒他……”

殷夫人摇了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绾绾呢

她没哭

从那天跪在血泊里叫了那几十声名字之后，她就没再哭过

她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里头供着的乾坤圈和混天绫，蓝色眼睛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殷夫人让人给她送饭，她不吃

让她去睡，她不睡

她就站在灵堂门口，从早站到晚，一动不动

有人试着拉她走，她也不挣，就顺着那股力道走两步，可一松手，她又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

来来回回几次，没人再管她了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殷夫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灵堂门口，看见她还站在那里，瘦了一圈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殷夫人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她伸手把绾绾揽进怀里，绾绾没抗拒，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殷夫人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上凉得吓人，赶紧把她往屋里带

绾绾被她牵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那天夜里，殷夫人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雾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往前走，走了一会儿，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站在雾中间

她跑过去，看清了那个轮廓，脚一下子就软了

哪吒站在她面前

还是十三岁的模样，脸上带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可他的身子是透明的，像一团凝住的光，殷夫人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他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娘”哪吒叫她，声音从雾里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殷夫人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哪吒看着她，皱起眉头，那副模样跟生前一样

他开口，声音很清楚“娘，别哭了”

殷夫人拼命点头，可眼泪还是往下淌

哪吒叹了口气，十三岁的孩子叹出老气横秋的一口气，有点滑稽，可殷夫人笑不出来

“娘，你听我说”哪吒的声音放低了，“我现在在师父那儿，魂魄还在，没散。可这样下去不行，我撑不了太久”

殷夫人睁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要……要怎么做？”

“给我建座庙”哪吒说，语气很急，像是时间不多了，“在陈塘关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从前常去的那棵，庙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里面供上我的牌位”

殷夫人愣了一下“牌位？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就行。”哪吒说，“不用写别的，然后让人来拜我，香火越多越好。香火够了，我就能凝出肉身，就能回来”

殷夫人拼命点头，可点了一半又停住了，脸上浮起难色“你爹那边……”

哪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他爹是什么人。李靖一辈子最怕惹事

龙王刚退兵，陈塘关刚太平，若让他知道殷夫人要偷偷给哪吒建庙聚香火，他肯定不会同意

他怕龙王再来，怕陈塘关再遭殃。

“别让他知道”哪吒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殷夫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哪吒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忽然软了一些

他伸出手，透明的指尖在殷夫人脸上碰了一下，凉凉的，像一滴露水落在皮肤上

“娘，还有件事。”他说，声音更低了，“绾绾，别让她一个人站着，让她吃饭，让她睡觉”

殷夫人又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哪吒收回手，身子开始变淡，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殷夫人急了，往前扑，想抓住他，可手指穿过那片雾，什么都没抓到

“哪吒！”

哪吒的身影快要消失了，可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娘，绾绾别让她走”

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化进雾里，不见了

殷夫人站在白茫茫的雾中，伸手四顾，什么都摸不到，只有哪吒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

她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屋子里暗沉沉的

殷夫人从床上坐起来，满头是汗，心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碰过哪吒脸的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她攥了攥手指，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她先去了灵堂

绾绾果然还在那里，靠着门框站着，眼睛半阖着，大概是撑不住了，可还站着

殷夫人跑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绾绾被她抱得一愣，睁开眼，蓝色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绾绾”殷夫人攥着她的胳膊，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