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陈塘关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就化了

绾绾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

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片，化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像一滴泪

哪吒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雪地里，头顶落了一层白，呆毛被雪压得歪向一边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雪簌簌落下来，湿漉漉地沾了他一手

“冷不冷？”他问

绾绾摇头

哪吒看了她一眼，她脸都冻红了，鼻尖也是红的，手指攥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他懒得拆穿她，拽着她胳膊往屋里走

绾绾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眼院子里的雪

进了屋，哪吒把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棉袄，殷夫人前阵子给绾绾新做的，藏青色的面，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

他扔给绾绾，让她穿上。绾绾抱着棉袄，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哪吒，没动

“穿上”哪吒又说了一遍

绾绾还是不动，只是低头摸了摸棉袄上的盘扣

哪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她不会系那个盘扣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棉袄从她手里拿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棉袄展开

“手”

绾绾乖乖伸开胳膊，哪吒把棉袄套在她身上，一颗一颗系盘扣

绾绾安安静静站着，低头看他系扣子

他的手指不算灵巧，盘扣又硬又小，系得有点慢

绾绾看着他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哪吒抬头瞪她一眼，绾绾把手收回去，放在背后

哪吒继续低头系扣子，把最后一颗系好，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棉袄厚，绾绾穿上整个人圆了一圈，像个移动的小棉球

“丑”哪吒说

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拽了拽棉袄的下摆，又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

“暖和”她说

哪吒没接话，从柜子里又翻出一顶帽子，也是殷夫人做的，兔毛的边，软乎乎的

他往绾绾头上一扣，帽檐把她眉毛都盖住了，刘海被压得贴在额头上，只剩下两只蓝色眼睛露在外面

哪吒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

绾绾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颗小痣，然后冲哪吒弯了弯嘴角，说了两个字

“好看”

哪吒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绾绾跟在后面，穿着厚棉袄，戴着兔毛帽子，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猫，一摇一摆地跟着他出了门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白了

殷夫人站在廊下，指挥着家仆往各屋送炭盆

看见哪吒和绾绾走过来，她招了招手

“绾绾，过来看看，给你做的新鞋”

绾绾走过去，殷夫人手里托着一双棉鞋，厚墩墩的，藏青色的鞋面，鞋口翻出一圈白色的兔毛，鞋尖上绣着两颗小铃铛，是用金线绣的，圆鼓鼓的，小巧得很

绾绾低头看着那两颗铃铛，伸手碰了碰，绣得密实，摸起来微微凸起，像含着两颗小豆子

“试试”殷夫人蹲下来，替她脱了旧鞋，换上新的

绾绾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厚，踩在地上闷闷的，不冷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上那两颗小铃铛，走了几步，铃铛不会响，只是安安静静地鼓着

“喜欢吗？”殷夫人问

绾绾点头，点得很用力

殷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去忙别的了

绾绾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新鞋，看了好一会儿

哪吒靠在廊柱上等她，见她不动，催了一声“走不走？”

绾绾抬头看他，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伸出一只脚，把鞋尖上的铃铛露给他看

“铃铛”她说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绾绾收回脚，又伸出另一只，也让他看

“看到了”哪吒说，“两只都有”

绾绾满意了，收回脚，站好，伸手拽住他的衣摆

哪吒迈步往前走，绾绾跟着，新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两个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哪吒站在树下仰头看，绾绾也跟着仰头

雪花从枝丫间飘下来，落在他们脸上、肩上

绾绾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立刻化成了水，她低头看着那一点水痕，看了很久

“雪”她说

“嗯”哪吒应了一声

“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