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接过那张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爸爸,妈妈,我。”
桑延低头看。蓝色是天空。黄色圆圈——代表一个人。但只有一个。绿色是草地。
“怎么只有一个人。”
桑也指着那个黄色圆圈。“这是妈妈。”
桑延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我和你。”
桑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面,背着小书包,一步一步迈得很稳。走到车子旁边,他才回过头来,仰着脸看着桑延。
“因为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她会想我们。”他指了指桑延手里的画,“所以我把妈妈画在蓝色的地方。她走到哪里,都在蓝色底下。”
桑延看着手里那张画。蓝色涂得很满,几乎涂出了边框。黄色圆圈歪歪扭扭的,但涂得很用力,蜡笔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厚到发亮。
他蹲下来,和桑也平视。
“谁跟你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桑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妈妈今天早上说的。她说,‘也也,妈妈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会不会想妈妈。’”
“你怎么说的。”
桑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说‘嗯’。然后妈妈就去上班了。”
他抬起头。
“爸爸,我是不是说错了。”
桑延看着他。三岁的桑也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静,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右唇角的梨涡隐隐约约。桑也的平静太熟了——那是温以凡的平静。把所有东西收进去,不露出来。
但桑也比温以凡多一样东西。
他不怕说出来。
桑延伸手,把桑也揽进怀里。桑也的小脑袋撞在他肩膀上,没挣扎。桑延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
“没说错。”
“那妈妈会去吗。”
桑延抱着他,看着幼儿园门口陆续接走孩子的家长。人渐渐少了,门口恢复了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桑延说。
桑也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那我给她画好多蓝色的天空。她每天都能看到。”
桑延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桑也抱进后座,系好安全带。那张画被他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桑也。
桑也正透过车窗看天上的云,表情平静。
桑延转开视线,掏出手机,给温以凡发了一条消息。
“桑也画了张画。回家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方的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一会儿。最后跳出来一条回复。
温以凡:“好。我在家。”
桑延看着那三个字,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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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凡坐在餐桌前,那张报名表摊在桌面上。
第四行填好了。
她写的是——“配偶全力支持,可独立照顾孩子。本人及配偶均为南芜本地人,双方家庭可提供必要协助。”
后面还有一句。她写完第一句之后,停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在“必要协助”后面,她补了一句:“配偶表示,如有需要,可考虑阶段性赴京陪同。”
这行字比前面都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但她写了,写得工工整整。
门外传来脚步声。桑延推开门,桑也先进来,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客厅。温以凡站起来,桑也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的膝盖上。
温以凡低头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桑也没说话。
桑延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画。他走过来,把画放在餐桌上,正好压在报名表上面。温以凡低头看。蓝色天空,黄色圆圈,绿色草地。
她愣住了。
桑也抬起头,仰着脸看她。“妈妈,你走到哪里,我都可以看到你。”
温以凡蹲下来,把他抱住了。很紧。桑也的小手搭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
桑延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到了那张压在画下面的报名表,第四行的内容从纸的边缘露出来。最后那行字很小,但他看得清。
“配偶表示,如有需要,可考虑阶段性赴京陪同。”
他移开视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汤,开火加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等汤热。
身后,温以凡抱着桑也站起来。她把桑也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桑延。”
他转过头。
温以凡站在门口,灯光在她身后。她手里拿着那张画。
“桑也的画,”她说,“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桑延关掉火。他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经过温以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挺好。就是黄色那个,画得太大了。”
温以凡看着他。
“为什么。”
桑延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上来。
“画太大了,就装不下别的了。”
温以凡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餐桌旁,在桑延对面坐下来。桑也坐在中间,安安静静地开始喝汤。三个人的餐桌,碗和筷子碰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温以凡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第四行写完了。最后那行小字,桑延看到了。
她没解释。桑延也没问。
桑也喝了两口汤,抬起头说:“爸爸,明天还能画蓝色的天吗。”
桑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随你。”
“那我画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桑延看了温以凡一眼。
“大一点。”
桑也点点头,继续喝汤。温以凡握着筷子,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桑延。他碗里的汤快喝完了,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温以凡看见了。他左手放在桌下,食指微微蜷着。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继续吃饭。
汤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