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越,王恪安听到,竟莫名想起了幽居在清寂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眼中泛起些微热意,险些堕泪。
黄粱客无所动,柳如风看得认真。美人的歌舞也到了尾声,收势时,盘旋而起,羽衣飘飘,一跃登至桌上。
柳如风惊了一惊,定睛一看,方才歌舞的美人已不见踪影,唯剩一根细长筷子孤零零躺在桌上。
“黄兄,神乎其技!”
黄粱客:“不算。”
王恪安听了,心气不顺,“不带你这样夸耀的。”
但柳如风却知道,黄粱客大抵是实话实说,“表哥,黄兄他久不下山,言语上欠缺了些,但性子却是好的,看在我的份上,你多担待。”
她已有些适应了黄粱客的说话风格,不会再生出和他切磋拳脚的冲动。
王恪安则是勉强压下不悦,“算了,就这样。”
柳如风望着纸月亮,目露好奇,“黄兄,我能进里面吗?”
黄粱客颔首。
他不知打了个什么术法,轻轻碰一碰柳如风衣角,两人竟然轻飘飘地飞向纸月亮。
王恪安跟在后面追,甚至跳着去扑,“喂,还有我呢!”
两人却已入了纸月亮。
纸月亮上,月桂树下,石桌石椅宛然,两个小人一前一后在纸月亮中游览。王恪安仰头,看得分明,这两个小人,赫然就是表弟和黄道长!
王恪安钦羡极了。
奈何他进不去,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个小人在月亮里东闯西撞,最后竟也看出些意趣。
“表哥,我回来了!”
柳如风从纸月亮里跳下来,身子变大,脸红扑扑的,兴奋道:“那里面可真好玩。我都看到广寒宫的影子了,可惜怎么也走不到。”
黄粱客跟在柳如风后面下来,他倒是一贯的神色淡然。
但纵使是王恪安,也看得出黄粱客心情好。
王恪安控诉:“黄道长,你为何不带我?”
黄粱客:“不想。”
王恪安:“带我表弟你就想了?表弟给你多少酬金?我十倍八倍地给你,你也带我去纸月亮里转一圈。”
“我不收酬金,”黄粱客看向柳如风,“他是朋友。”
柳如风听懂了,哈哈大笑,“表哥,黄兄不要我的酬金,他是看我和他是朋友,才带我去玩呢。”
王恪安不响了。
他自恃高贵,愿意对一个道人以礼相待,却不愿以朋友相称。
柳如风给他们倒水。王恪安不碰,只有柳如风和黄粱客喝。
隔壁堂屋里传来阵阵絮话声。
这絮话已有好些时候了,只是方才里屋三个少年人在闹腾,没听出来。如今柳如风这里安静下来,隔壁的声音也就显得格外大。
男主人霍三郎得意洋洋,“严大哥媳妇是我相好!”
隔壁一片哄然大笑。
霍三郎道:“不信?我告诉你们,严大哥每天五更出门砍柴,他家的总是候严大哥出门,就来我这床上投怀送抱。你们要不信,我且说罢,严家的吃鱼身上就长疹子。”
旁边人道:“严大嫂不能吃鱼,全村都知道,算不得证据。至于什么投怀送抱,严大嫂是个老实本分人。”
里屋三人脸色都变了变。
王恪安是鄙夷,黄粱客是若有所思地看向柳如风。唯有柳如风蓦地想起昨夜屋主人的絮语,腾起不好的预感,打帘出去就要制止他们的谈话。
却已晚了。
霍三郎自傲道:“那就说些你们不知道的。严大嫂子那里,就那里,”他指向自己下面,得意地晃了晃,“长了两个大痦子!长在这地方,不是和她睡过,谁能知道?哈哈哈哈哈——你们要不信,就去问严大哥吧!”
柳如风生气,“你这是胡言乱语!”
霍三郎被杀了威风,就要骂回去。瞧见是付过房钱的客人,他摆摆手,挑眉戏谑:“怎么,难道客人你看过?看见的还和我不一样?”
满堂屋人张大嘴:“哦哟——”
柳如风无端被污蔑,就要对辩,忽听门口一声响动。
一个健硕的糙汉子脸涨成猪肝色。怒火使然,他浑身的筋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狠狠地踹了木门,摔门而去。
片刻寂静后,有人悻悻道:“严大哥家不会出事儿吧?”
霍三郎缩缩脖子,他有些怕,“我只是开个玩笑,”他安慰自己,中气渐足,理直气壮,“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一人道:“可开的毕竟是他女人的玩笑。”
霍三郎拍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总不能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啊——”
严家院子里,女人凄惨的尖叫声冲破天际,掺杂着孩童的啼哭。
间杂着男人的打骂:“贱人!你就这么骚浪,谁都能睡你?贱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那女人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哭,一声塞一声地凄厉。
比起院子里的小孩儿,她此刻才像个婴孩儿,仿佛回到了襁褓中,痛苦时,只能扯着嗓子冲天吼,整个霍家坳上空都回荡着她越来越大的哭声。
霍三郎忍着不安,“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挺直胸膛,“要不是严嫂子不检点,那里长了痦子,还能有今天的事儿吗?她自找的!”
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渐渐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严大哥应该赔我钱!”
可霍三郎话音刚落,里屋门口的柳如风就要去劝架。
霍三郎顿时怂了。生怕收拾严大嫂的严大哥想起他这个“奸夫”,霍三郎连忙拉住柳如风。
柳如风眼风凌厉,抬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霍三郎大怒,正要追柳如风。可他撑着地还没起来,就见一个长得不像个正经人的灰袍道人眼瘸了似,专门踩着他出门。
“呃啊——”
霍三郎惨叫声冲天。
那道人看着身轻如燕,可踩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座大山,害得他痛苦不已。
后面的王恪安掀帘出来,霍三郎就扒着地,拼死拼活地挪着给王恪安让路。
王恪安骂道:“没出息!”
~
严大嫂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和霍家坳的人一样,她小时普普通通地长大,在家里做些打杂的事。越大,能做的活越多,离这个家就越远。
到了说亲的年纪,和其他姑娘一样,爹娘想多留她几年。是有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想让她在家多干几年活。
她的男人也和她一样,普普通通地长大、干活、说亲、成家。
要说多喜欢,只是彼此合适罢了。
要说期待,自然有过,可期待终究没有成真。
这就是他们夫妇对彼此的看法。
没有期待中的爱恋,但也没有成就一双怨偶,只是普通而已。
因为太过普通,他们踏上了爹娘走过的路——生孩子,养活他们,给他们成家,让他们也过上这样普通的一生。
但严大嫂的生活有些难言之隐。
她不大明白她的身体怎么了。但同时,她也不敢去找明白的人问。
霍家坳是个小地方,只有一个赤脚医生,是个老头。
一来,男女授受不亲;二来,严大嫂怕这件事被泄得满村皆知,那还有什么活头?
所以,严大嫂只能咬着牙瞒。
可这事再瞒,也瞒不过枕边人。严大哥是知道的。
他们的夫妻生活不来和谐。
行事时,严大哥总是嫌弃、不情愿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的,“会不会染给我?”
严大嫂底气很虚,是自卑的。她比谁都想回避这件事,但却避不掉,声音绷得很细,“我不知道。”
严大哥:“早些生个孩子就好了。”
他不愿意再和她干这种事。
严大嫂想哭,忍着了,“嗯。”
她其实也是不愿意的,但她的不情愿和他不一样。
她感到自卑,偶尔自己看到自己那里时,会觉得羞愤欲死,当真不如了断了。
万幸,他们最后终于有了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儿。
严大嫂是松了口气的。虽说人都讲究多子多福,但有这个男孩儿在,她可以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钻出来透透气。
她惧怕行房事,她在严大哥面前似乎是矮一头的。严大哥不情不愿,可他终究没有抛弃她。她慢慢地待他有些讨好又愧疚。
小虎三岁了,站得住,到鸡窝里摸了三个鸡蛋,抱在怀里献宝一样递给严大嫂,“娘亲一个,小虎一个,爹爹一个……”
严大嫂目露笑意,“小虎数错了。”
小虎歪头,看看三个鸡蛋,嘟囔:“娘亲,小虎,爹爹……三个,小虎不错!”
严大嫂笑道:“小虎一个,爹爹两个。”
小虎懵圈:“不懂……”
严大嫂接过鸡蛋,轻刮小虎鼻子,“爹爹是个好人。”
他不是她年少时期待的夫婿模样,没有出众的相貌、非凡的学识、体贴入微的性情。
可他也不赌不抽烟,更不会打女人。
丈夫沉默寡言,幼子聪颖可爱,家里岁月静好,严大嫂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她可以过一辈子。
严大哥跨进门来。
严大嫂没有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神情,她迎上去,“春耕累,一会儿我给你和小虎蒸蛋羹……”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严大嫂脸上,她歪倒在地,耳朵里嗡嗡响,懵了。
严大嫂回头,想再看严大哥一眼。但回头时,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她再也看不清严大哥的脸。
她张嘴,想问问他为什么打她,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开口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
她也分辨不清他在用什么打她。也许是拳打,也许是脚踢,也许用了她纳的鞋底子,也许还用了什么棍棒,但都分辨不清了。他怎么能打得这么狠,这么样的法子,她使出一招,都怕失手打死了人。可当这些招式源源不断打在她身上,她才知道,原来打成这样也死不了。
“贱人!”
从他的怒骂中,她约莫弄清发生了什么。
可严大嫂从心底里感到绝望,“都知道了……”
她的秘密。
严大哥:“都知道了!”
严大嫂是个老实本分人,她是有些腼腆的,也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已听不进去他都骂了什么。他在打骂,小虎在哭,她怀里的三枚鸡蛋早破了,蛋液蹭在她衣裳上、脸上、头发上,乱蓬蓬稀里哗啦。
什么都抵不过此刻心头的绝望和死寂,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活?
严大嫂哭道:“你告诉我是谁说的吧!我就是死,也当做个明白鬼……”
“三郎!”严大哥手下毫不留情。
小虎哇哇哭着挡在严大嫂身前,还没张开嘴,就被严大哥粗鲁地一扇,小小的身子趔趄着往墙边飞摔去,墙边反靠着一把四齿耙,耙齿尖利泛冷光。
孩子的脑袋这么小,耙齿却锋利,撞上去,怕不是捅个对穿。
柳如风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一幕。
她来不及多想,飞奔过去,一脚踢开了四齿耙,孩子堪堪摔在她腿上。
严大嫂也注意到了,要扑过来,“小虎——”
只差一点,这孩子可就死了!
严大哥一把揪住她头发,硬拖硬拽回身下,看也不看小虎一眼,拳头高高举起——
却在落下时,被人险险挡住。
那是个穿着襕衫的白面书生,长眉凤目,身姿挺拔,十足的俊美出众,眼中却腾着怒意,“你做什么?”
穿着襕衫,大底是有功名的,轻易得罪不起。
严大哥不敢打柳如风,恶声恶气:“老子教训自己婆娘,你管得着?”
“管不着,”柳如风徐徐,见他眉间一喜,拔高声音,“我偏要管!”
一拳就是冲他脸上。
她连王生都敢揍,还怕跟个大活人打架?
柳山听到动静,怕柳如风吃亏,飞一般窜进来,赶在柳如风不敌前抵达。
他挤开先一步赶来的黄粱客,大吼一声,先把柳如风提拎到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则山一般摁着严大哥打,单方面碾压地揍他!
柳山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揍严大哥,但一想这人敢和他家少爷动粗,顿时不纠结了,先揍服再说。
严大嫂瘫倒在地,被天光刺得眼睛发痛。
她娘家人已闻讯赶来,抱着她又哭又叫,“我可怜的孩子啊——”
严大嫂木楞着眼,一语不发。
直到柳如风牵着抽噎的小虎过来,“你是她家人?别哭了,隔壁还有个该打的造谣怪呢,随我去教训他!”
严家人懵圈:“什么造谣怪?”
柳如风换了个说法,“就是胡乱编瞎话害得你家女儿被打的人啊!”
她看看严大嫂的伤,“算了,你们先帮她上药,那边我一个人去。”
严大嫂动动眼珠,定定盯着柳如风看。
家人尴尬道:“小玉,别看了,人家是外村的贵客。”
严大嫂不听,她目不转睛。
她看到柳如风昂首阔步往隔壁去,一个身穿灰袍的人跟在柳如风身边。灰袍人是谁不重要,长什么样,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多看柳如风两眼。
他简直满足了她年少时对夫婿的所有期待。
他相貌出众,学识不凡。她不知道他的性情是否体贴入微,但他看着比她壮不了多少,竟也敢挡在她身前。
她少年时日日期待,却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如今,满身狼藉,此生被狼狈的时刻,竟然被他看在眼里。
家人道:“小玉,别看了!你总得忌惮着流言蜚语,才吃了流言的亏。”
严大嫂扯唇,“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