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宛城，姜府。

在宛城，要说哪家的宅子最气派，百姓们头一个说出来的，不是宛城县令，也不是世代居住在宛城的名家大族，而是二十余年前才举家搬进宛城的姜家。

按说人到中年，总要讲求些保养之术，姜家这类大户人家尤甚。

但值此深夜，姜家老爷夫人别说歇下，此刻却正在姜夫人卧房踱来踱去。

二人俱是气得不轻！

姜老爷冷哼一声，“范钟明区区祭酒，任的还是南京城的国子监祭酒，非是北京城的国子监祭酒，哪儿来的胆量拒绝我儿提亲？竟还当众怒斥我儿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草包可是个极严重的咒骂旁人的词汇。

这让骄子如命的姜家夫妇足足气了一整夜。

姜夫人也气得要死。

在他们看来，自家儿子不仅家中富贵，而且是家中独子，更兼之还有个做知府的叔叔……这样的抢手货，到范家提亲，竟然被范老儿一通痛骂。

姜夫人道：“原想着范家祭酒出身，范家的小姐，多少也是个知书达理女子。可其父狠毒如斯，料想这范小姐亦是个蛇蝎女子。”

“再则，庙会人多成什么样，范小姐竟然也敢往人堆里钻，就算有倾城之貌，观其品行，也不过是个轻浮女子罢了。我原想着范小姐能管管松儿念书，可如今看，这样的儿媳迎进家门，恐怕家宅不宁，不要也罢。”

姜老爷怒意未消，“不行！范家如此羞辱我，明日我便去信，让二弟狠狠地教训范老儿。”

管家道：“可是老爷，范家今天连夜往京城去了！”

夫妇二人都惊讶地张大唇，“什么？！”

南京的任职，要么是官员荣养，要么是官员刷资历。

范祭酒这等年近退休的老吏，自然是荣养。他乞骸骨后，又在宛城老家休养了好些年，守着女儿长大，在京城的人脉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脉往京城去。

姜老爷道：“宛城到京城要走水路，他们最早也要明天出发，我便命人在他们船上做些手脚，保管他们全家到水里喂鱼。”

管家腹诽，不愧是亲父子，整人的手段都一样，他不得不提醒，“哎哟我的老爷夫人，这可使不得呀！”

夫妇二人皱眉：“有何不可？”

管家拍大腿，“今儿咱们宛城可是出了怪事！今天到江上的艄公，足有十几个，那十几艘船行至江心，竟全都漏水将沉。危难之际，河神显灵，掌着飞舟救下满船满船的人，把大家伙儿还载回岸边。可到了岸上，艄公再回头去看自己的船，却发现，哪儿有什么船，载着他们回来的，分明是一片又一片荷叶！”

“百姓们都说，河神显灵，庇佑着这一方水域。今儿才发生的新鲜事，兴许到明天，江上遇难，河神大人照旧会救人。若被河神大人察觉是我们草菅人命，岂不坏了我们家的阴德？”

“是啊！”姜夫人道，“老刘，你在我们家也干了许多年了，还是你办事靠谱。我陪嫁的庄子新上来了些时鲜，待会儿你挑几篓带回家去。”

管家大喜，吉利话不要钱地说出口，眉开眼笑地去了。

他一闪身，就摸到了姜少爷的院子里，换了个说话方式，添油加醋地将今日宛城河神显灵的事说给姜少爷听。

姜少爷冷哼，一拍桌案，“他以为他这就跑了？又不是住在京城，总有路过宛城的一天，还怕逮不住他？”

管家大赞：“哎哟少爷，您可真是睿智！老奴白活了这么多年，临了还没有少爷您灵机一动想得好，这人和人之间就是有差距呐！”

他挨近，凑到浑身得意的姜少爷身边，耳语着献上了几条毒计。

姜少爷听得高兴，很是赏了他些银子。

~

凤阳府凤阳县。

凤阳府县同郭，有知县和知府两位上官。寻常县中事务，都由知县掌管。但遇到不好斟酌的大事，则要知府出马。

而这凤阳县，本是龙兴之地，常年免税，但百姓的日子却过得不大好。

概因本县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哪怕到县衙里告状诉冤，凡是与官相关的事，从头到尾使来贿赂官吏的银钱，足以让一个富户家破人亡。

这习俗，是本府姜知府定下的，为的是防止恶棍借见官肆意生事，要给百姓一些见官的代价，让百姓知道见官不是儿戏。

这样，真正有冤屈的百姓，就更容易被县衙看到。

但最后，姜知府的政令，却成了凤阳府上下盘剥百姓的鸡毛令牌。

知府府邸外。

这是官宅，有官气相互。门口卧着的石狮子、门上贴着的关公画像，无时无刻不震慑着八方妖邪。

王生不敢靠近。

他一看向知府大门，关公双眼中便射出犀利的光，吓得他连连后退，以袖掩面躬身躲避。

柳如风挡在他身前，护住了他，“你行不行？”

王生清清嗓子，“喂，你看清楚，这可是官宅，我进都进不去，怎么可能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