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脸色灰败。
客人在他的船上溺死,他要见官的。虽说江面无人,他完全可以推脱不认,可良心何安?
正仿徨之际,艄公听到那年轻相公的声音。
柳山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站在柳如风身旁,柳如风道:“船家,我二人略通水性,你最熟悉这片水域,不如就弃了船货,由你领头,咱们先活下来再说。”
艄公如梦初醒,“好,好!”
峰回路转,客人会水,艄公一下有了盼头。
他紧紧裤腰,正欲下水,忽见前方一小舟破浪而来。
无人摇桨,而舟自动如飞!
船头立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兵,兜鍪红缨,双目湛湛。
眨眼之间,舟便近艄公的乌篷船。
将兵出手快到看不见,顷刻功夫,三人便被他拉到小舟上。
连带船上一些货物和柳如风的行李,也被他捞到小舟里。
将兵微微一笑,足尖轻点,便要离开摆脱了生死危机的三人。
柳如风开口:“前辈且慢。”
将兵顿足,脸上现出不解。
柳如风笑道:“请您稍候。”她看着这位年轻将兵,满心复杂。
这个犹如神兵天降的人,和柳如风在河神庙里看到的神将泥塑,堪称一模一样。
艄公常年和水打交道,此刻更是跪了下来,“河神显灵,河神显灵!小老儿回去便到庙里给河神大人上香!”
柳如风问:“船家,还有谁登过你的船?那裂面锋利流畅,你的船底板又厚,看着不似意外断裂,恐怕是有人成心谋害。”
艄公岂会不知,他堕泪,“小老儿这辈子就靠着这条船吃饭,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孙子等着我赚钱养活。可是、可是……嗳!”艄公一拍大腿,“我晨起时看到姜少爷的手下从我船里出来,但无凭无据,他又有个做知府的叔叔,我怎么敢去告发呢!”
柳如风转眸,和柳山对视,柳山点头。
他们在宛城打听过,那日调戏范十一娘的浪荡子,就姓姜。
看来,这是衔恨在心,冲着柳如风而来。
柳如风低声,“船家,对不住。”
艄公泣不成声,“柳相公你说的哪里话?他家有权有势,我们小老百姓惹不起,你就是告不了他,也没有对不住我小老儿的地方。”
柳如风看向神将,“前辈,今日江上将要罹难者,恐怕不止我们一船人。您能否也救救其他人?”
神将面露难色,“我的功力还不足以如此做。”
柳如风恳切道:“您庙里的河神大人和同僚,能否一起上呢?”
神将道:“香火不够,他们尚在沉睡。何况阴阳两界自有因果,我本也不能这般插手人间事,是你多给我上了一炷香,且你我又同为柳姓宗亲,有这一缕羁绊,我才能赶来救你。”
艄公听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今日还会有更多人将要罹难。
但他听得明白,年轻的柳相公在请这位神将救人。
小民的质朴令他饱含殷切期望地望向神将,但神将这席话,和长久的沉默,却令艄公不安起来,一颗心几乎坠落江底。
靠船谋生的都是卖力气的苦命人,没有土地,永远都在水上漂泊无依。
他们这些人今天会死?艄公不可自控地想起他们的家人,眼前却只闪过一张张嗷嗷大哭的瘦巴孩童的脸、扶着伤腰喂鸡的老艄公们的脸、含泪的倔强的妇人的脸……一个个家庭在悄然破碎。
漫长的沉寂中,艄公听到一个声音。那样的清朗,那样的沉定。
“鄙人不才,愿为尽心救人者,重塑金身。前辈肯应否?”
河神庙香火凋零,泥塑上的金箔已片片脱落,久无人打理。
神将闻言,双眸一亮,客客气气道:“你坐这儿等着,我这就请大人现世救人!”
几乎瞬间,神将就失了踪迹。
这艘小船没有船桨,柳如风几人,就坐在船内,顺着涛涛江水漂泊、漂泊,放任自流。
远远地,柳如风听到有人哭喊,“河神大人显灵了,河神大人显灵了!”
这样的喊声不止一处。
艄公抹泪,“河神大人,河神大人……”
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从小听到大的河神传说,有一日竟变为现实。这让艄公想到他早已逝世的爹娘,仿佛回到了幼时,他窝在满身鱼腥味的爹娘怀中,无忧无虑地听爹娘讲述河神故事的美好时光。
柳如风的脸色却冷得可怕。
艄公一惊,“柳相公,你不舒服?”
柳如风勉强笑道:“略略晕船,无妨。”
她的目光忧愁地望向海天之际。
看来,她猜得没错。
姜少爷想教训她,但连柳如风自己都不知道将会乘坐哪一只船过江,何况是姜少爷呢?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岸边所有柳如风可能乘坐的船都做手脚。
今日,如没有阴差阳错多上一炷香,因此而亡者,岂在少数!
这哀愁与愤懑太过浓烈,以致于当一艘庞大无比的三层官船靠近,柳如风才恍然惊醒,“转向,别和它碰上。”
艄公失了船,失了生计,正是精神恍惚时,听了这话,连忙拨水转向。
官船高高的甲班上,却现出一人,身着藏青官服,靠在船舷旁,居高临下,满面笑容,“船上可是柳如风柳相公?”
此人正是林敬明。
柳如风站起来,“是我,大人有何贵干?”
林敬明笑容更添一分亲切,“柳相公,你本家的王相公,奉老太爷之命南下接你入京,现正在本官船上候你,还不速速上来?”
正此时,王恪安披着狐裘,缓步行至船边,露出一张脸。
那脸生得丰神俊秀,细看,与柳如风母亲有三四分相似,颇有些男生女相。但那满脸的傲慢,却生生地坏了这张脸的美感。
他正上下打量柳如风,透着一抹挑剔。
柳如风浑身不自在,“不必了,我自能上京。”
林敬明苦口婆心,“柳相公,上京路上匪徒众多,你一个人,哪儿有搭官船行的方便?”
柳如风拒绝,“不必。”
林敬明还要再劝,王恪安却已不耐烦,侧首吩咐侍卫长,“去点一队侍卫,把他压上来。”
莫说柳如风,就连林敬明,见了王恪安这混不吝的姿态,都倍感震惊。
这可是自家表弟,还是个十六岁就考上举人的少年英才,就这样押犯人一般压上来?
王阁老是要王恪安和表弟交好,可没说要派王恪安和表弟结仇!
林敬明不能坐视不理,他无法承担王阁老的怒火。
但王恪安,却笑弯一双狐狸眼,铁了心要上押柳如风上船。
他那帮侍卫也是一堆秤砣,铁了心听王恪安的,须臾就驾着小船靠近了柳如风的船。
柳如风面如寒霜,拂袖沉声道:“让开,我自己走。”
柳山挑着担子,亦步亦趋追上。
临下船,柳如风却停住脚步,从书箧里摸出一块银子,隔着远远地,回首拋给艄公,“赔你老人家的船。”
她示意侍卫拿了一根船桨给艄公。
艄公双眸放大,攥着银子,一时失语。
直到柳如风登了官船,艄公才反应过来,呼喊道:“柳相公,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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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柳如风登船。
早在见到这船吃水时,柳如风就知,这船恐怕是转运粮税的官船。
登了船,见着船上官兵,这种猜测,更是落实了。
看来,京城王家,比柳如风猜想的,还要如日中天。
而柳如风那便宜表哥,王恪安,此刻正悠闲地躺在美人榻上,一边咬着美婢献上的瓜果,一边欣赏着甲板上的歌舞。
见了柳如风,王恪安随手指个位置,“坐吧,表弟。姑母近些年可好?”
柳如风坐在案后,“劳表哥记挂,母亲近来有所好转,但因早年离京受寒,不能再往北方,故而这些年都未曾北上看望外祖,还要请表哥代我向外祖赔罪。”
她母亲的身体,当然是康泰的。但当今注重孝道,柳如风自然不会在人前给母亲埋下不敬爹娘的隐患。
王恪安又问了柳如风两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随便应付过柳如风,便继续看自己的歌舞。
这甲板上,十来个舞女,并数位琴师箫师,轻薄的绸衣在风中飘扬,看起来飘飘欲仙,为他们更添几分容色。
柳如风在漫天飞扬的彩缎水袖中,侧首望向浩渺江面。
宽阔江面,浪涛如鱼。
一人踏波而行,灰蓝道袍随风拂动,身姿如仙。
他足尖轻点,定在一浪之上,正望着柳如风,再看看满甲班红粉蓝颜,剑眉微拧,唇角也抿起一个细微的、难以苟同的弧度。
柳如风顿时露出个真心的笑,正要招手和黄兄打招呼,却见黄兄身形一闪,踏浪而去,消失得比来时还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