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十八被磋磨得厉害,好不容易才从恶鬼手中逃脱,跪伏在地呜呜哭泣。
“你哭什么?”有人问,声音粗犷但亲切。
耿十八抬头,是个匠人打扮的健硕男子,“我死了,我娘干不了活,家里又没粮食,媳妇又要改嫁,独子尚在襁褓……我马上就家破人亡了!”
匠人义愤填膺:“你那媳妇儿,真不是个好的!老兄,依我看,等你回家,可得好好给她点教训!女人给丈夫守寡天经地义,何况家里又只有老母幼子?最毒妇人心呐!与她共枕席,夏夜也要逼出冷汗!”
耿十八呜呜哭泣,“可不是嘛,老哥!可是我回不去家了!”
匠人蹲下,附耳,神神秘秘:“谁说你回不去?我有办法。”他一阵耳语。
耿十八迟疑:“这可行吗?我真能上望乡台?望乡台那么高,我不敢跳,跳下去我会死的!”
匠人笃定,“跟着我,绝不会出错。你都死过一次了,跳个望乡台还能有什么?你还想不想回家见你娘了!”他盯着耿十八,耿十八态度软化,匠人复问:“你还有什么怨?”
耿十八吞吞吐吐,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有个表弟,他本是个活人,阴差阳错进了思乡地,车夫应允要送他返回阳世。我一路照顾他,怕他找不到城隍庙才拉他上车,临了我求他带我一起离开,他却袖手旁观。我恨!”
匠人道:“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该杀。你的仇,我报定了!”
耿十八:“可我忘了他的位置,找不到他。”
匠人笑道:“这算什么,我有法子。只要我们联手,你跟着我,我一定能带你回家。我从东海来,若回到阳世,也许能和你再见。”
耿十八感动:“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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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风书温得专心,但也没放松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一旦余光扫到有人靠近,她就会合上书,谨慎提防。
不过,车夫留下的圈果然有用,那些靠近的人,无不忌惮地离开。
因此,当一个匠人打扮的大汉冲来时,柳如风虽诧异,但并不觉得他会打破圆圈。
直到匠人握着一盏小灯,以迅捷之势,抬脚抹去了大半圆圈。
他高喊,“思乡地进了活人——”
柳如风心惊肉跳,揣着书就跑。
她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
东海匠人的话在附近引起了阵阵骚乱,甚至连把守望乡台的重兵都分了一部分兵力,用以镇压这乱象。
甩开紧追着她的几人,柳如风跑进了一道残垣后,撑着膝盖喘气,寻找车夫的踪影。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柳如风肩膀,主人抽抽鼻子,幽幽道:“兄弟,你好香。”
柳如风僵硬转头,对上一张青紫肿胀的脸。
那人张嘴,猩红的舌一吐一吐,尖细犬牙若隐若现,“像是久违的…”他面露享受,“活人的味道。”
“啊!”柳如风拍掉他的手,拔步狂奔。她也不知道她奔向的是什么地方,只是本能地要离空旷得藏不了人的广场远些。
就这搬跑着跑着,不知跑了多久,柳如风到了一片黑皮秃树林。虽秃,但有不少起伏着的、低矮的丘壑。
柳如风挑了一道沟壑,跳进去,一面缓气,一面借助秃黑树木的遮掩观察四周。
万幸,没人追上来。
道道凉风吹向柳如风脸庞。
柳如风悚然,循风望去,一面精美折扇在她面前摇晃。再顺着捏着折扇的苍白修长的手看去,王公子那张笑吟吟的俊脸,便现在柳如风眼前。
王公子含笑叹息,语带埋怨,“不孝啊不孝,早说了,你要行霉运,你反累得我来救场?你可知,若非我,你早被那群家伙分吃干净了?”
柳如风反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王公子眉眼含嗔,伸指点柳如风额头,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教他带出万种风情。奈何柳如风决不肯相信他,也就“郎”心似铁,不为所动。
王公子:“你与王家有血缘。”
柳如风打了个寒颤。她额头有些入骨的阴冷冰凉,惹得她整个人很不舒服。
她母亲是姓王,但她不信王公子。
柳如风甚至开始想,她是不是压力太大在做梦?
王公子很是伤神,从柳如风擦出鲜血的侧脸上揩下一滴血,抿入唇中。
他微顿,一张本就俊俏的脸,在血的滋养下,愈加容光焕发、摄人心魄。
柳如风根本就来不及躲,当她反应过来,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她目光依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忽然,柳如风声音顿住,呆了一瞬,视线胶着在一处。
重重黝黑光秃的树后,闪出一人,素蓝道袍,木簪挽髻,手持桃木剑,双目清淡冷寒如雪,一身正气在这阴森森灰沉沉的黑木林中格格不入,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什么。
柳如风失声,“这是哪位?”
王公子略微亢奋,“黄粱客道长。他修行多年,天资纵横,据说已是数世善人,只等今世度过天劫,就羽化登仙。”
柳如风扶着树干,蹭得站起来:“黄道长,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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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物失窃,黄粱客一路追踪,到了思乡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听到那声“黄道长”时,不无惊讶。
循声望去,却是个抱着树的俊书生。书生身旁的王生,肤色苍白,唇是糜艳的红,正目眩神迷、满含痴情地望着书生,伸出一点舌尖,舔书生脸上的血痕。
这迷情一幕,看得黄粱客剑眉微皱。
柳如风动弹不得,白着脸又喊:“救命啊黄道长!”
黄粱客并指作剑,指间夹着的铜钱飞射而出,裹挟千钧之力,直冲王生。
王公子捞起柳如风的手,最后握了一下,在铜钱来临之际,化作青烟飞逝。
没了王公子,柳如风总算能动了,从沟壑里爬出来,也顾不得形象,跌跌撞撞跑向黄粱客。
快追上黄粱客时,柳如风被跘趴在地,只看得到黄粱客那双白底黑布鞋和微晃的素蓝道袍从眼前掠过。
怕黄粱客丢下她跑了,柳如风一把抱住黄粱客大腿。她感受到温热的活人气息,简直要喜极而泣,“黄道长,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您了。”
黄粱客:……
黄粱客冷脸:“松手,跟上,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