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妻泪眼婆娑,慌乱擦泪,站起来就要走。
柳如风伸手拦下她,“嫂嫂,你遇到什么难事?若确有不公,小生尚有举人功名,可代你递讼状给衙门。”
耿妻一怔。她还记得这个远房亲戚,白日里,她被亡夫握得逃脱不开,连多年近邻都嫌晦气,只有这个远房亲戚二话不说就掰开了她亡夫的手。
现在,这个英气凛然的书生,还问她有没有遇到难事,要替她递讼纸。
耿妻的泪霎时淌下,靠着墙,缓缓坐回去,“没有难事,我在想十八。十八咽气前,他问我,我要改嫁还是守寡?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娘亲,我对不住孩子。我们家里连一担粮食都拿不出来,十八死了,我若守寡,我一个人,怎么养得活老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婴儿?”
“可十八的脸色,那么灰败。他是我的丈夫,我不忍心在他死前再伤害他,我想让他带着这个家还完整的想法离开。但十八说,无论我怎样选,他都理解,他都支持,只有听到我的归宿,他才能安心咽气。”
耿妻双手捂脸。
柳如风沉默。
后来的事,柳如风也知道。许是耿妻被丈夫耿十八的诚心打动,如实吐露心意,耿十八却变了脸,大骂“贱妇”,含恨而终。
耿妻痛苦:“是我的不是,我过意不去。可我一个人,也真的养不活老母亲和小婴儿。至少我改嫁,不会令孩子饿死。我会找一个不介意我带着孩子的男人。”
“我会给十八守完孝。我真的错了,我好后悔,我不该对他那么说……他一定恨上我了。”
她睁眼,望望黑沉的夜色,被一股穿林风惊得浑身一震,疑心是鬼魂作祟,抱头撞墙,“我不想害你的,不是我,不是我!”
柳如风一手贴在墙上,护住耿妻脑袋。耿妻觉察到墙触感不对,听到柳如风一声闷哼。
耿妻怔怔停下动作,“对、对不住。”
柳如风甩甩手,笑道:“世上哪儿有什么鬼祟之说,都是人吓唬人。何况嫂嫂你又何错之有?难道要你们一家三口都活生生饿死?”
接受过现代教育,柳如风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即使经历了穿越,可小说里那些穿越者前辈,十个有九个都是正常世界。
何况柳如风所穿越的大魏朝,历史从明末拐了个弯,乱糟糟的,剪不断理还乱。但柳如风活了十八年,还从未遇到过怪事呢。
耿妻不敢相信,“你真不觉得我有错?”
柳如风用力点头,“自然。”
她不敢拿现代理念说事,怕传扬出去,被人定性成离经叛道。
科举路还没走完,和离经叛道扯上关系,这辈子也到头了。
因此,柳如风只是捡了些让人挑不出错的话说。但即便如此,耿妻也大为振作。
二人回院里,耿妻捧着几双亲手做的鞋垫送给柳如风,“你要赶路,我没有好鞋子,只有这几双好鞋垫,你裁一裁,垫进鞋里,路上脚舒服些。”
耿妻脸色虽苍白憔悴,眼里却又有了坚定的光,不再死气沉沉。
道理谁都明白,可知道有人和自己站在同一边,耿妻忽然就生出不尽的力量。
柳如风道谢,目送耿妻离开。
天色欲明,正处于明晦之间。星月皆隐,天地间如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流动的雾气。
似明似晦。
约莫天要亮了。
柳如风回屋,将鞋垫和熄灭的蜡烛放进书箱,“大山,大山,快醒醒,我们要去城隍庙!”
柳山趴在枕头上,酩酊大醉,咧着嘴笑,“少爷,别闹。”
桌上,放着长得极相似的米酒筒和水筒。水筒紧闭,米酒筒却空了,散发着酒味儿。
柳如风扶额,这什么笨蛋?
“算了,少爷我自个去城隍庙。”
她想看看时间,但怀表被柳山压在枕头下,只得放弃,自己卷了线香和黄表纸,又摸出一本书出门。
“嘚嘚嘚——”
辘辘车声响起。
柳如风一出门,就看到门前停了十余辆马车,几乎每辆车上都坐了十人,由一位车夫驾车。
唯有坠在最后的、恰好停在耿家门前的马车,只坐九人,还余下一个位置。
哪儿来这么多马拉的架子车?柳如风看向车夫。车夫身上寒气一闪,柳如风清明的眼迷茫一瞬。等她的眼睛再恢复神采,眼里的探究和疑虑便齐齐消失。
柳如风礼貌问:“请问城隍庙怎么走?”
百余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柳如风,但却无人回答。
柳如风呵呵笑,握着书卷,拱手抱拳,“小生不打扰了,诸位继续。”
她转身欲走,却见耿家走出个年轻男子。
车夫终于开口,“耿十八?就等你了!”
耿十八赔笑,“小人这就来,这就来。”
他看到柳如风,显然认得,“这位是我远房表弟,夜里在我家帮忙不少,我娘很喜欢他。那城隍庙离这里远得很,他一个文弱书生,走不惯山路,能不能让他和我挤一挤?”
柳如风听到城隍庙就停下了。她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只感觉得出,便宜表哥似乎真的是为她着想。
车夫的脸隐在雾气里,朦朦胧胧,勾着唇角,“你确定?”
耿十八拉着柳如风,二话不说跳到车上,“是,是,多谢!”
柳如风瞥见车壁上写着十个名字,最后一个便是耿十八,感叹道:“表哥,这车真讲究。”
这左五个右五个,井然有序排排坐,竟让柳如风有种现代时坐公交车的恍惚。
要是这会儿在现代,柳如风就要来张自拍,配文:也是坐上古代公交车了!
果然,老祖宗只是条件不好,智慧还是多多的。
耿十八开始和柳如风套近乎,问一些诸如如今是个什么功名、家里人丁如何、家资如何、可有余力接济接济困苦亲戚的话。
整个过程里,其余人都闭口不言,只有耿十八和柳如风对话的声音。
柳如风很尊重公共空间文明规范,怕打扰到其他乘客,忙道:“表哥,我要温书。”
耿十八终于停下。
柳如风翻书默读。
不一会儿,车上却传来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吵死了!”
“别念了,别念了……哎哟!”
“耳朵疼,眼睛疼,脑袋疼,浑身疼!”
一片凄风苦雨。
柳如风正义感爆棚,怒喝:“谁啊,这么没有公德心!要念回家念去,车上这么多人呢!”
耿十八一脸菜色按住柳如风,“表、表弟,你别念书了……”
柳如风:!
柳如风:“我?”
车夫亦神色不豫,余光斜刀柳如风。
除了你,谁还有书?
柳如风辈分骤降,孙子一般求饶告错,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这一场风波,再不敢念书。
可她一想,她默读的啊,怎么就吵到人了?
正在柳如风百无聊赖地盯着车边景色时,蓦地发现,天色似乎一直都是这个灰蒙蒙的调,不见变亮。
这么久了,天还没亮吗?
无风,柳如风却无端地打了个觳觫,脊背发凉。
——从头到尾,她好像都没听到公鸡打鸣!
还有身边的这个……‘表哥’!
昨晚,她是不是还帮忙给他准备丧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