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是说,当一个人被截肢之后,明明那条胳膊或者腿已经不在了,他还是会感觉到它在疼。”你目光始终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医学上,这叫神经系统的残留信号。但也有个更浪漫的说法——”
“一个人失去重要东西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灵魂还以为它没有离开。”
「18」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把本能都剥离干净之后,还剩下什么。”你轻声重复着方才的问题,“在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了我的答案。”
“你想听听吗?”
「18」没有回答,可你看得出来,他在听。也许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一个人说话。
你缓缓说:“我认为,会剩下幻肢痛。”
“你以为已经切掉的那些东西,会在你的意识深处,用你不愿意承认的方式,继续刺痛你。”
就像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放下过,自己被教令院驱逐这件事。
他自以为凭借冰冷的理性,彻底斩断了那些无用的情感。不论是被世人视作异类也好、旁人的鄙夷也罢,于他口中,似乎早已成了不值一提的往事。可那份被全盘否定的屈辱与不甘,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即使是多年以后,那根埋在灵魂深处的刺,依旧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隐隐作祟。
但这些你没有再说,有些东西一旦挑明,反而显得太残忍。
一方面是给孩子留点面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苟住自己的小命。
谁知道会不会惹得他恼羞成怒,直接对你下手。
不管怎么说,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比较好。
过了好一会儿,「18」才出声:
“我开始有些理解「35」为什么会留下你了,实验体48。”
他认识你,你倒没觉得多意外,毕竟能让「18」停下来聊这么久的人本来就不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35」已经把你的信息分享给了其他切片。
不过你还是忍不住纠正他:“不是实验体。我现在是「35」的顾问,我有名字,叫雨。”
最后那个字,你刻意咬得格外清晰。
雨。
是「35」亲自取的名字,是被他亲手赋予的独属于你的特殊,是你拼尽全力,才从一件耗材、一个样本,挣来的一点点属于“人”的痕迹。
你不想再被定义为48,不想再被钉回刚来时那个担惊受怕的过去,永远不想。
听着你较真的、像在捍卫什么了不得的领土似的语气,「18」轻哼了一声。
他把那本《人类进化论》又递还给你。
“书借你了。”他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带着嘲讽与碾压,不再针锋相对,“里面有我的批注,不是每一句都像你刚才看到的那么绝对。”
顿了顿,他又补充:“当然,如果你只想看能反驳我的句子,就当我没说。”
你愣愣地接过书本,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封皮,微凉坚硬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呃,这就是知识的重量吗。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18」已经走远了。
他脚步声迈得很轻,与「35」的一点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在图书馆的缘故?
还挺有素质。你想。
你慢慢把书抱进怀里,这书好厚,你还有几天就要出发去须弥了,应该看不完。
到时候一起带过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