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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旧伤难愈的退伍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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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女学生给陈没药换过药就扶着她去了外诊室。

来吴春堂看病的人很多,吴平除了亲自上手,还要时不时盯着经验不足的学生看脉行针。陈没药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布,听见一个年轻学生回答吴平的问题: “再下一针,这针应该会有明显的酸胀感。”

她默默听了一上午,心有些痒,闻言不禁用指尖拨开帘缝,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光着上半身,姿态端正地坐在榻上,吴平的学生正执针下到他的肩井穴。

学生的指法不错,进针也稳,可手法却颠倒了。陈没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看诊的两人吓了一跳:“久伤气虚,不能全用泻法。换,针法,旧伤能治好。”

中年男人闻言眼睛一亮,他好奇道:“大夫,你这摸都没摸,怎么知道我有旧伤?”

陈没药:“你左肩比右肩高,肩颈僵硬,板结,抬手时明显受限,是不是,还有麻痹感?”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我年轻的时候肩袖损伤,做过手术,可是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平时抬手的时候低抬高抬都不显,但是抬到中间的时候会突然没有力气。”

陈没药说话更流畅了些:“阴雨天钝痛?现在是不是,摸不到后背了?”

中年男人又是点头。

看诊的学生早被吴平嘱咐多次,这是吴家一位辈分很高、本事很厉害的姑奶奶,一定要敬重对待。所以他规规矩矩地去了针,老实站在一边听陈没药讲话。

怕学生因为她的贸然打断心里不痛快,陈没药笑笑,边想边说:“这位兄弟,你要是想除掉病根,就要,深入下针,我们这位小先生不敢,刺激你的旧伤,所以针位浅,想让你,慢慢适应。”

“嗐,我明白。前几次回去都是好一阵子,没过一个月就倒灶了。我本来就没想着能彻底治好,那大医院的大夫早就都说了,不可能恢复成原样儿。”中年男人很直率,“我这都七八年了,乍一听您说能治好,这心里还怪激动的,要不,您给瞧瞧?”

陈没药头一次接触现代病人就遇见一个性格爽朗的人,闻言不再犹豫,自己慢慢站起了身,看得旁边立着的学生紧张兮兮,脱口而出“姑奶奶您小心点!”

中年男人乐了,这姑娘看着年龄不大,居然应这么大小伙子一声姑奶奶,真是有意思。

陈没药被中年男人笑得有些尴尬,她摆摆手,穿过帘子走到诊查床前,手放在了中年男人的肩颈上。只轻轻一按,她就发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症状:肌肉僵硬,痛点深沉固结,粘连感十分明显,这是长期负重外加长期剧烈运动造成的劳损,或许在某一次急猛的动作中演变成了撕裂伤。

陈没药客气地问:“您当过兵?”

中年男人不乐了,他语气微沉:“摸一下肩膀,就能摸出来我当过兵?”

陈没药谦虚:“是您这症状有些典型,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哦,问吧。”退伍军人稀罕得直挠头。

“您的肩膀伤了有七八年了吧?”

“是,手术完也得有七年了。”

“当时大夫是怎么处理的呢?”

“那时候我首长,嗐,硬是给我找了一国外留学回来的外科医生,说是要在国内试验什么关节镜手术,切开一个小口子就能把肌腱给缝好喽。手术是成功了,可肩膀不是原装的了,过了七八年了,零件抗议啦!”

陈没药抓住话里的关键词,手术。吴平给她讲过,西方那一套玩意儿,手术,外科、内科,现在全面“侵略”中国,压得中医都快成“迷信”了。

面对不明白的东西陈没药的原则是少说话,权当退伍军人口中的关节镜手术是什么能把筋腱重新连接的奇技。她又为退伍军人细细把过脉,心下比照着旧时战场上金创术后筋膜粘连、气血阻滞的顽疾,断定他的肩伤是表皮愈合后内里筋膜破损之处没恢复好,气血不足以濡养筋骨,导致的后期抬举废弛、久痛不愈。

“怕疼吗?”陈没药语气柔和。

“你可别小看我,拳头砸过来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退伍军人豪气冲天。

于是陈没药让学生取来一套九针和干净的纱布,学生出去后,再回来的是吴平和学生两人。吴平亲手拿着一套改良的明代精制九针,针盒里还有一个小布袋,那里面装的是艾绒。

陈没药洗净双手,亲自下针。

她之前卧床数月,手腕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自四岁起就开始拿针的手依旧少见的沉稳。吴平见她还是取缓解肩周劳损的常用穴位,在肩前、肩髎、条口、承山几处,透刺配合着牵引,行的是疏淤泻法,但不知手下动作哪里有细微差别,竟让退伍军人闷哼一声。

退伍军人骤然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和前几次学生行针时的毛毛雨完全不同,简直酸得他牙根紧咬,又胀得他脑袋发蒙。但陈没药没有停针,而是又稍稍往下进,直到退伍军人恍然觉得这针要一直刺向他的肝胆,陈没药才松开手将针留在那几处穴位。

很快,陈没药又取针刺向肩胛冈上缘,这针比较浅,进针后没有多捻,像是轻轻提了一下后又缓缓按了几次。这次退伍军人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眉头松开,抿得发白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最后,陈没药在他的左手用一根短针轻轻一刺,下针极浅,捻了足足七八下,留针后细细观察退伍军人的反应,见他鬓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便让他慢慢向左边转头。

退伍军人先是谨慎地试探,而后幅度大了一些,最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转了四五十度却没感觉到一点疼痛!多年的酸痛像是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久违的松快让退伍军人呆愣了片刻后激动地想站起来,却被陈没药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

陈没药后退半步,坐在凳子上缓解站立行针带来的胸痛。

吴平眼神闪烁,诊室一时无声。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陈没药站起来依次起针,所有的针起完,中年男人的肩颈只留几处淡淡的红。这次陈没药让中年男人再做一次扭头和抬臂的动作,能活动的范围明显扩大了,僵硬感也明显减轻。

退伍军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了,冲着陈没药说:“大夫,留个电话吧?”

陈没药愣了一下,看了看吴平,吴平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莫名其妙,陈没药想。

想要完全恢复肩颈的功能,还要内服调理、外敷膏剂加针灸辅助,吴平将电话写在纸条上,退伍军人拿了纸条便痛快地走了。

“这套九针已经太久没人用了,现在有行家会用,用的也是新九针。不过我见大多大夫还有在起针前点上艾绒的习惯,这个病人不能用吗?”

陈没药这段时间习惯了吴平拿她验证史料的行为,闻言嗤笑一声:“能用,也有用,只是我没力气了。吴掌柜,能否放在下回房歇息了?”

不等吴平回答,从陈没药下针开始就被折服的学生三两步上前来就搀住了她,恭恭敬敬地说:“姑奶奶,我叫赵君亭,我扶您,您慢点~”

窗外光影温柔,檐下春风轻拂。

人总是会在灾难和胜利中积蓄力量。陈没药心想,这是一个摧毁她的时代,但似乎又不是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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