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晞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
其实他不想住院,他现在分不清周围的景色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一切,他连温子瑜的脸都无法看清,他不知道住院有什么意义。
医生给他开了很多药,他无法形容吃药以后的世界,由于他的私自断药,他的病情变得更为严重,药量也比从前添了许多,他每天的任务似乎就是吃药,然后混沌地过几个小时,继续吃药。
他确实不会再有伤害谁的想法,代价是他变得很麻木,他的思绪雾蒙蒙的,他似乎能看透他的未来,每天和药打交道,固定复诊,和医生说说他的近况,然后继续吃药。
他曾经以为断了药温子瑜就会回来,可是有关于温子瑜的幻觉越飘越远。
如今温子瑜回来了,他却找不到任何安心的理由了。
温子瑜像是握在手中的水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流动,却无法挽回他的离去,水流走了,他的掌心湿了,他能得到的,似乎只有那层随时都会蒸发的水。
哪怕温子瑜贴在他的耳边,与他说话,他也听不清。
他变得很累,很困,他需要泛滥的睡眠时间,他的清醒时间不超过八小时,睡前吃药,醒后吃药,然后继续睡前吃药,如此循环往复。
他的心率好像越来越低了,他有时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呼吸,他握住温子瑜的手,但他的温度无法传达到他的手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从那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感觉中逃跑。
但他不是永远混沌的,他偶尔会清醒,当他终于清醒的时候,他会忘记最近的药物折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窝在温子瑜的怀里,哪怕他的世界即将崩塌。
温子瑜说那只是镇静药物的副作用,当他的大脑习惯那种机制以后,他的情况会好很多。
郁迟晞不盼望他会好起来,他只想睡觉,最好睡到生命结束,再也不想醒了。
他很抗拒吃药,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希望得到那种被安定的感觉,他的身体在渐渐地崩溃,而他找不到线索,他想要被安抚,可他又想要被抹除。
他确实不会再伤害自己了,毕竟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谈何伤害呢。
类似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至少郁迟晞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一段时间过后,郁迟晞的精神逐渐恢复过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停在正常的区间内。
如温子瑜所言,他的大脑习惯了精神类药物的机制,他变得不再那么抗拒。
吃完药后,郁迟晞将头靠在温子瑜的腿上,闭上双眼,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温子瑜捏捏他的脸,“从今以后,我会监督你按时吃药的,不要忘记吃药,不要擅自停药,知道吗?”
郁迟晞声音沉闷地回复道:“好。”
温子瑜按摩他的眼尾,低头轻吻,“没事的,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郁迟晞握紧他的手,“嗯。”
他真是越来越不安了。
他感觉他好了,又似乎没有好,他的那些危险想法全被药物压制住了,所以,他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他的想法消失了,或是暂时隐匿了。
他依旧担心他会伤到温子瑜,可他怎么都提不起劲儿,他的大脑适应了药物副作用,可他没有,他仍然觉得他们是割裂的。
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共同度过了新年。
这是他们的第八个春节,他们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春节了。
春节当天,街道景象热闹,他们来到最常去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温子瑜将草莓蛋糕推到郁迟晞的面前,轻笑道:“春天马上就要到了。”
郁迟晞一言不发地吃香草布蕾,“嗯。”
温子瑜问:“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三月初,是郁迟晞的生日,刚好是开春的时候,冰雪消融,很是时候。
往年的生日,都是温子瑜先征求郁迟晞的意见,然后温子瑜再去买礼物,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温子瑜只是想要满足郁迟晞的需求,他不在乎什么惊喜,他只想让郁迟晞感到安心,他只想让郁迟晞感到满意。
郁迟晞摇了摇头,“不知道。”
温子瑜看出他的思绪沉闷,于是没有多问,“那我按照我的想法买啦?”
郁迟晞轻轻点头,“嗯。”
温子瑜单手支着下巴,思索几秒,“好吧,那我想想你会喜欢什么。”
郁迟晞将叉子放在白瓷碟上,说:“谢谢。”
温子瑜偏了偏头,“为什么要说谢谢?”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郁迟晞的头放得很低,声音也很轻缓,“说实话,我讨厌我自己,但你没有讨厌我,不但没有讨厌我,而且一直陪伴我。其实你没有必要对我那么好的,对你来说,我没有什么价值。”
温子瑜静静地望向他。
刚才的对话,应该是几天里,郁迟晞话最多的时候了。
自从住院以后,他的精神萎靡,严重的时候,整整一天都不会说话。
温子瑜知道他很难受,刚住院的时候,医生建议他可以和郁迟晞多聊聊天,让郁迟晞的状态保持清醒,但温子瑜没有那么做,他始终担心那会吓到郁迟晞,而且郁迟晞需要独处的思考时间,如果一味占有他的视线,或许只会让他的依赖症状越来越严重。
温子瑜不想那么做。
他一直希望郁迟晞能恢复清醒,和他聊天,哪怕只是聊聊天气,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可他说过最多的话,居然是让他少陪他。
温子瑜轻声说道:“你明知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爱你,我不可以把你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郁迟晞说:“你可以试试,那会减轻你的负担。”
“我不觉得那是负担。”温子瑜说,“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你曾经也那么对我,你忘了吗?在加入乐团之前,我也会感到非常焦虑,我担心我无法通过事业编考试,我担心我无法跟上乐团的节奏,是你陪我走到现在,当时你没有离开我,难道你想让我现在离开你吗?”
郁迟晞无意识地挠手臂,“可我太糟糕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很糟糕。”温子瑜想要握住郁迟晞的手,却被他躲开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拽了拽郁迟晞的袖子,“晞晞,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我是爱你的,我不能离开你。”
郁迟晞有些退缩,“你该及时止损。”
“小晞。”温子瑜望向他,“如果我不爱你,如果我想及时止损,我会提前告知你的,我不会陪你那么久的。”
他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我们共同走过那么多年,难道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郁迟晞看向他的手,没有说话。
温子瑜放缓声音,“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陪伴你,不要分开。”
郁迟晞说:“那对你没有好处。”
“如果你能开心地活在世上,那就是最大的好处。”温子瑜说,“只要能够时时刻刻见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开你?”
郁迟晞以手掩面,拒绝和他讲话。
温子瑜握紧他的手,语气更为坚定,“我是不会离开你的,除非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不需要我,如果我妨碍到你的生活,我会主动退出,我不希望你为此感到烦恼。”
郁迟晞控制不住地哭起来,“可我只会拖累你的人生。”
温子瑜抽出纸巾,替他擦眼泪,“怎么会拖累呢,明明是你点缀了我的人生。”
郁迟晞愈发崩溃地说道:“我无法给你什么,我什么都无法给你,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给我什么啊。”温子瑜柔声道,“我们是情侣,是恋人,不是交易对象,我们的爱不是标的物,更不是白纸黑字的协议,我想对你好,我想见到你,只是因为我爱你,而非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郁迟晞说:“我不知道……”
“别瞎想了。”温子瑜坐在他的身边,将他搂到怀里,“我不会停止爱你的。”
郁迟晞靠在他的身上,时断时续地抽泣。
他实在是太糟糕了,他甚至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明明药物让他安定许多,结果他再次搞砸了,他再次把情绪搞得一团乱糟,我再次让温子瑜安慰他,让温子瑜被迫承受他的负面情绪。
他好想弥补温子瑜,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现在甚至无法正常对话,他什么都给不了。
郁迟晞哭得缺氧,哭得头疼。
如果从来没有出生,会不会更好一些?
总是让温子瑜为他担心,他的负罪感好重,他希望能为温子瑜做些什么,他希望他能更独立一些,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情绪失控的疯子,生活无法自理的精神残疾。
温子瑜轻拍他的后背,安抚性地轻吻他的额头,缓声安慰道:“不要觉得自责,你没有必要自责,我们之间不应该分得那么清楚,我爱你,你爱我,就足够了。”
温子瑜抚摸他的侧脸,捏捏他的耳朵,“答应我,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好不好?”
郁迟晞与他牵手,“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