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瑜静了几秒，“那场意外，是你害怕校车的根源？”

郁迟晞有些不想回答问题，“嗯。”

其实他也记不清了。

为什么会对黄色校车产生恐惧。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那天发生的意外，但他似乎又什么都不记得。

他能描述出那天的天气，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

烟雾蒙住他的大脑，让他难以分辨真伪，他不觉得他忘了那些事，他会永远记得，可他就是没法回想起来。

想久了，大脑会累。

于是郁迟晞很少思考那些事情，他似乎有某种紧急的避险机制，只要回忆起那天的点滴，他的注意力就会被其他东西转移走。

他不会给自己留足思考的空间。

温子瑜碰了碰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郁迟晞摇了摇头，“我没事。”

温子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说：“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把我看成他，有什么话，你可以讲给我听。”

郁迟晞抬眼望向他。

温子瑜稍稍愣住，改口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郁迟晞自然不可能对着沈渝说那些话。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郁迟晞说，“我没有必要那样做，你也没有必要听我讲。”

他看向温子瑜，表情有些濒临破碎。

他能感觉到，那种悲伤距离他越来越近，让他束手无措。

他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郁迟晞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是陌生人，不需要走得那么近。”

温子瑜低声道：“但我希望你能……”

“够了。”郁迟晞打断他的发言，“你确实是医生，但我不会去医院，我从来没有遵过遗嘱，我不会吃药，我不觉得它是什么坏事，如果我从来没有吃药，情况会好很多，起码我不会失去幻觉，我并不在乎我的状态如何，我只希望见到他，我不会去看医生，我觉得我目前所犯下的、唯二的过错就是轻易听信医生的话，吃了那些药，在去医院之前，在吃下那些药之前，我过得很好，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的生活没有任何阻碍，但当我吃下药，我变得很健忘，我变得很麻木，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见不到他，吃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不在乎我会不会死，每个人都会死，我唯独不希望他死，我想见到他，我活着就是为了见到他，如果我见不到他，那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我甚至感知不到他的温度，我看不到他的脸，他在离我越来越远，医生却说我的情况越来越好，他说我的幻觉消失了，那是一件好事。可是，究竟好在哪里？他再次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这就是他认为的好？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的，我只觉得难过。他原是我、只有死亡才能见到的人，只有死亡才能碰触的人，而我活着，却依旧见到了他，难道不应该算是好事吗？起码在医生的眼里，我不会自杀，在警察的眼里，我不会突然在商场里犯病，我根本不想忘记他，我不需要忘记他，我做不到，我只是想见到他而已，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吃药，我原本习惯了那种生活，我能听到他在和我说话，我依旧能创作，我依旧能工作，幻觉对我来说我没有任何坏处。为什么要夺走他？难道只是因为他不是所谓的生命实体？难道只是因为我是精神病，所以我的部分权利要被剥夺？我想见到他，我不想和他分开，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他对我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我不会把那些话讲给你听。难道你觉得我会乖乖地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说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意外发生那天我在想什么？我告诉你，其实我也忘了，我不记得，我的记忆力每天都在倒退，我不知道那是由于我的病，或是药物的副作用，我分不清，我记不清任何事，我甚至害怕有一天我会把他也给忘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把我重新变回那个形单影只的人，抹灭他的存在，并且把他当成一切真凶，认为是他导致了我的病，是吗？我没有理由去听你们讲什么，我也不想听。”

郁迟晞的语气尽量放得很平缓，但是越往后说，他的哭腔越明显，他在竭力控制住那种失控的感觉，温子瑜的遗照就在他的面前，他不希望在温子瑜的面前那么狼狈，他希望温子瑜能记住的，只是他作为情绪稳定的恋人，最干净的一面，最爱他的一面，而不是现在已经精神失常的疯子，被药物折磨又擅自停药以后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病人。

郁迟晞后退一步，小腿碰到床沿，他失去所有力气，坐在床边，他的手指开始无理由地抽搐，他甚至觉得他的眼前堆叠了许多柱子，一道一道地挡住他的视线。

他逐渐看不清周围的摆设，他的声音距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尽头。

郁迟晞弯腰低头，双手箍住头部，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几近崩溃地说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不需要那些能让我安定的药物，我更不需要所谓的心理疏导，只要能让我看见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就是我的药，我不想失去他。”

他的哭声越来越小，最近与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淹没在黑暗里。

温子瑜走到他的面前，缓缓蹲身。

他有一种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的冲动。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可是按照规定，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扮演好沈渝的身份，他要以沈渝的身份，带郁迟晞走出泥淖。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应该安慰他，但所有话语都变得苍白。

郁迟晞需要温子瑜，而非沈渝。

温子瑜扶住他的身体，坐在床边，将他搂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听见他的声音越走越低，在黑夜里沉寂无比。

温子瑜想要吻他，偏偏那是不被允许的。

温子瑜握住他颤抖的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温柔地说道：“你不需要和我说那些事情，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聊聊今天的天气，我不会强迫你回忆起那些事情，我们会创造新的回忆，它不会覆盖你原有的记忆，但它会让你好受一些。”

温子瑜抚摸着郁迟晞的后脑，隔着头发，隐秘地吻向他的额头，“回答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