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了眼时间，凑在尉迟将军耳边轻声说：“总参大人快要到了。”
“你既然都听明白了。那应该也就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尉迟将军早先眉目中那点柔情也散了，道：“不管你怎么想，就是你了。”
威逼利诱，自古以来，两者轮着上，就没有失败的。何况还只是对付个难民星长大的小流氓。他们当然有的是办法。
林慰浪够了。没有靠山就是这个结果。他这时候见了任何有点权势的都不会有尊严可谈。轻摆两下手，反客为主，“那还说什么，散会吧！”
他转身站起，想要下线。
然而动作却被另一人制止。
“说完了？”海斯里安看向尉迟将军。
“尉迟彦，倒是没发觉你不太适合为人父。”
“也难怪他母亲生前托我做他教父。”海斯里安淡淡道。
“你说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海斯里安这话说完，尉迟将军装了大半天的深沉一点都没剩下。
林慰都想鼓掌了，看吧，真的深沉的人多半才是最有料的那个。
“他母亲生前一直以为贺贺才是他的孩子，怎么可能托谁做他教父？”尉迟将军激情反驳。
“可见这是个母亲的直觉。她或许一直知道。”
尉迟贺扶着桌面，同样站起来。
“华弥曼战役是我与她并肩作战。她死前只言片语，我本也觉得荒谬，所以没当回事，见如今情状，才明白原委。既然如此，更不好辜负沈将军临终所托。”
现场被这个消息炸的安静良久。
明里暗里无数视线看向尉迟将军。
华弥曼战役他确实不在沈将军身边，通信艰难，有什么事和身边战友说比和他说更方便。
但沈将军……如果海斯里安说的是真的，她知道自己亲子流落在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养大了尉迟贺，又在遗书中进行遗产分配时吩咐律师将遗产交给自己的亲子……
实在不能细想。
尉迟贺几乎撑着桌子才能站得稳。
“至于婚事，”他对他们说着话，目光却移向林慰，“婚约不会凌驾于任何人的自由意志之上。他可以拒绝这婚事。“
“好了，还有谁有异议吗？”
那位母亲居然真的给他留下了一座靠山吗？
“异议！”
“沈兰的孩子必须由爱尔兰德保护，海斯里安，怎么有闲工夫管我儿子的婚事？”一道陌生的女声先蕴着薄怒响彻会议室。
发言的女士中气十足，吼完这一嗓子，硬底靴踏地的声音才自远及近，铿锵地传到众人耳中。
梅琳恩的大衣风风火火扬起，衣摆险些甩飞。硬逼着出去迎接她的人退后她一步远。
石破天惊一声完毕，她犹觉不足，随着走近，再度道：“听说域外星兽把你打得精神海暴动，不在家养病吗？海斯里安！”
海斯里安这才抬头，看了看他的堂姐，不喜不怒，“多谢关心，多看两则新闻胜过为了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拖累别人。比起他，我还没到需要强迫别人结婚帮忙纾解精神的地步。”
梅琳恩知道他又打了胜仗回来的，站定，先看着旁边自她出现起就没再动弹的尉迟贺，叹气。
又看向海斯里安，十分不顺眼道：“他们的匹配度极高，结为伴侣天经地义。沈兰，包括尉迟家所有长辈都同意了，轮不到别人插嘴。”
“你说的这些人养过他一天吗？”海斯里安扯扯嘴角，“未曾蒙受祖荫，也要承担苦果吗？”
“那就以后慢慢蒙荫。”
她冷冷蔑海斯里安一眼：“无论如何，他是沈兰亲子，继承遗产，履行婚约，我看谁有异议。”
尉迟将军被海斯里安下了面子，如今眼看面子失而复得，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海斯里安寸步不让，态度比上一次在首都星和梅琳恩吵军费还要强势，空旷的跃迁中心简直要响起他们两个人的回声，“异议。”
“遗产何足挂心，婚约更是荒唐。”
梅琳恩真不知道好端端哪又惹着这疯子了，“关你什么事……”
也被打断，“和我关系不小。”
“你有一句话没错。他需要爱尔兰德的庇护。”海斯里安慢条斯理地招手叫上来一名亲卫，
这话的含义饶是现场一星系总参都没反应过来，而其他已经知道他有什么关系的人也被他震惊了第二次。
那名亲卫脖子上挂着十字架，没明白要干什么。
“你曾经当过神父？”
远征军有些拘谨：“我父亲曾经是，但我只在俘虏星帮忙主持过几次仪式，几乎都是送葬或洗礼。”
海斯里安并不在意，只吩咐：“为放一些人再质问我与他相不相干，你做见证。”
然后转身回来，正视着林慰，“我海斯里安·爱尔兰德，立誓毕生担保，成为你的守护者，愿为你弃绝罪恶、诱惑、魔鬼近你身，愿求来信德带给你永生，愿免去你明日之前及昨日之后一切罪责，令罪罚加诸我身，愿成为你的教父。你愿做我的教子吗？”
林慰扭头，看着那名星际牧师，无声表达着问询。
牧师手握十字架——这甚至是他的白洞密钥，里面躺着的机甲是史上最顶级的杀戮机器，降下判决从不经过神的旨意。他的表情已经崩坏了，呆滞地回视着林慰，用直白的神情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啊。
海斯里安却已经等不及，“回答。”
好像不这样说他还会逼林慰接受这些好意似的。
林慰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哥整个仪式活像逼神仙认他做父的，就这么来一通没被诅咒算不错的，要说有啥效力那纯属扯淡。何况唯物主义世界，不就答应两个字再认个爹么，甚至都没法律效力的。
于是相当知情识趣道：“我愿意。”
亲父那边情况好像有点混乱，认了教父就不认亲父了昂。
林慰想着。
海斯里安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刚刚赌咒认了个教子只是稀松平常，目光沉静，看向牧师。
牧师：“啊，嗯嗯，神与教会认可你们。”
说完，海斯里安就没什么好补充的了，自然而然地把林慰牵到自己身边，划进保护范围。
环视一圈，目光挑衅地定在梅琳恩脸上，“那么现在，还有谁想勒令我的教子结婚？”
梅琳恩，“……”能言善辩的总参大人尚在思考。
“或是让我的教子在流离失所二十年之后还要供养一个野父亲？”
尉迟彦：“……”什么叫野父亲？难道你不是野教父吗！
“很好，林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慰：“……教父，都听你的。”
这座靠山的坚固程度似乎远超他想象。沈兰和他什么关系啊，临终托孤，他就真的这么豁的出去？
海斯里安转身，手轻扶林慰一下，示意可以走了。林慰半点意见没有，抬步跟上。
但梅琳恩毕竟叱咤风云多年，从小看不惯海斯里安，彼此话说个头就能猜出后面要放什么屁，极迅速地抓住他忽视的问题。
“海斯里安！这孩子的身体状况，你了解吗？你带走他，难道想带他回域外，让他死在未知星域防无可防的星际污染里吗？”
海斯里安的脚步声随之停顿，林慰瞬间一起停下。
梅琳恩立即知道抓住了他的死穴。
尉迟将军明白此刻应该与谁成为同盟。补充道：“他来自难民星。被迫无保护星际穿越的时候还没有成年，或许他继承了他母亲出色的精神力天赋——如果不是这样，他甚至撑不到尉迟贺去发放药剂那天。基因病损伤不可逆转，他现在的精神力只有F级，如果不想办法提高精神力，基因病就会跟着他一辈子。”
海斯里安身量很高，林慰自己从没在身高上觉得要被别人俯视过，原主虽然营养不良，但也神奇地只比他上辈子低大约一两厘米。
而海斯里安还比他高出起码半个头，挨得近了，垂眸看，满头白发喧嚣，几乎夺走他全部视线。捻一缕在指尖，发丝干枯，呈现着无生气的病态。
梅琳恩：“婚约可以延期，但和阿纳斯在一起对他也有好处，在身体恢复之前他必须跟着我，至于之后去哪儿，应该由他自己来选。”
海斯里安：“不可能。”
梅琳恩：“你想强行带走他同样不可能！”
尉迟彦眉间深邃的沟壑更深，显得他要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眼看着这二位吵入迷了都快把他这亲父置之不顾，出声宣扬了一下存在感：“梅琳恩说的对，应该由他自己来选。但应当现在就选。他现在不管选择谁安全都会有保障，不如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踢皮球似的，林慰又被踢回了三方中央。
远征军握着十字架，有些恶毒地想：要是将军没抢过另外两个，就每天在祷告中加点向上帝骂娘的内容。
四处目光都落在林慰身上。
靠山皱眉看着他，看来总参大人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确有暂且无法解决的困境。
换作一个真的在星球间流浪二十年，其中一大半时间都在为一口吃的争抢的难民，被放到如今境地，再大胆子，恐怕要吓到不知如何自处了。
但林慰知道，如果是真正的“林蔚”，反而不会两难。
他眼神微转，看向许久没有出声，默默站在一边的尉迟贺。
“我只信任你，”套用曾经在战场上接过他递来的药剂时恭敬的称谓：“长官。”
尉迟贺诧异抬头。
却见白发青年初入星际名流们不见血色的权斗场，神色懵然，眼神却依旧像他为了一线生机打晕两车催债打手时一样的机敏坚韧。
于是近乎直觉般地，他知道了这年轻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