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呃……你是不是……在这里表演过?然后……然后呢……出了一些……小小的事故,导致你……呃……被困在这里了?”他尽量选取了温和的措辞,“你……你是不是有很多心愿未了?啊,不对……你是不是被坏东西感染了?我……我能帮你的,你……你让我帮你好不好?”
“威亚……威亚……”纸人纸做的双手像真人手般缓缓抬起来,轻轻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线,“是吗?这是威亚吗?”
“对!对!”廉界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意思!”
“好难受……当时我真的好难受。原来窒息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我以为……这个过程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忘记一切。但是没有。那个过程很漫长。我的意识是渐渐失去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在我很难受的时候,我想过要挣脱的!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纸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死?我在死前一直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死得非要是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命不好!命不好就得去死吗?”
随着它激昂的叙述,它那张洁白的脸上,忽然开始出现了淡红色的圆圈。
圆圈的红色逐渐变浓,是血一样的红色,和它绣花鞋一样的红色。
红圈内部同时形成了实心的红圆。
它的眼睛长出来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它用纸手撕扯着自己的纸小辫子,“这根本就不公平啊!这世界根本就不公平啊!”
廉界毛骨悚然。
【它它它它它……要干什么?】廉界往后缩,【它的眼睛怎么长出来了?】
【我不知道,但是情况不太妙。】形无凝重道,【再这样下去,它可能真的会攻击你!廉界,先不要和它动手,用你最拿手的那套把戏再和它说话。】
【什么把戏?】廉界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你是说……我的咒文吗?】
【不是。廉界,你再好好想想。这种情况你以前也见过的,不是吗?客人里面就没有人抱怨过世道不公,他们的命不好吗?命啊,廉界。你大半辈子都在和‘命’这个字打交道。】
对……对哦!
曾经确实有过客人向廉界哭诉自己是个倒霉蛋,周围人都很幸运,只有他自己很倒霉。
当时廉界是怎么劝的?
客套话。
还有车轱辘的画大饼,“你晚运很好,会富贵”。
可是……这纸人没有晚年了。
它已经是个纸人了。
廉界勉力扯动嘴角,试图露出惯来的职业微笑:“那……那个……那你要不说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吧?我给你看看,你的命到底好不好……怎么样?”
“……生辰八字?”纸人被廉界吸引了注意力,不再狂扯自己的纸小辫子,“我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
“那……你说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吧?只要知道时间,我就能帮你算……”
“嗨呀,这纸人妹妹的生辰八字就在它鞋垫上呢。”糖葫芦摊摊主似乎一直观察着这里的动向,插话道,“把它做成纸人的时候,那个师傅特意在它鞋底上缝的!”
“是……是吗?”廉界顺着糖葫芦摊老板娘的话看向纸人的绣花鞋。
那双绣花鞋做得很精美,廉界不认识花,认不出那上面的花纹到底是什么花,只知道那花花瓣很大,层层叠叠的,十分传神。
“那……”他试探着伸出手,“我……看看?”
纸人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拒绝。
说实话,廉界很不想碰那双绣花鞋。
在恐怖故事里,颜色鲜艳的绣花鞋往往会和诡事联系在一块。
可他还是闭着眼,咬着牙将手伸向了它。
绣花鞋的触感和纸人的身躯很不一样。
纸人的身躯是冰冷的,但绣花鞋没有温度。因为上面有花纹,所以凹凸不平。
第一次指尖抵上鞋面时,他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纸人看出了什么,问他:“你……怕我吗?”
“没……没有。”廉界不敢看那双血红的眼睛,鼓起勇气再度探向绣花鞋。
这一次他成功了。
纸人的绣花鞋很小巧,但又不是三寸金莲那种小,更像是小朋友的尺寸,可以被廉界整个放在手心。
这个认知让廉界心里多了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来不及多想,他把鞋垫抽出来仔细看。
糖葫芦摊摊主说得没错,鞋垫上还真的有个生辰八字。
他把纸人的八字写在纸上,排出了纸人的大运。
写完后,廉界的心情更加滞涩了。
这小姑娘是七杀无制。
外界的环境对她很残忍,能够庇护她的东西都不存在。
她没有爱她的长辈,也没有强悍的自我意识。
这样的人……人生里一定受过很多苦,苦到说都说不出来。
她的大运也不好,小时候和青少年走得还是两个平运,等以后还会换成更差的差运。
说得扎心一点,她现在意外去世已经算不差的结局了。
她要是活着,以后只会越来越惨,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来,直到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廉界重新看向她。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好像在顷刻间又有了另一种不一样的含义。
或许……是她自己的血泪染红了她的眼睛。
“你……”廉界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纸人问他,“从我的生辰八字里,你看到什么了?”
该怎么回答呢?
廉界条件反射般想要说他最熟练的那套套话。
但……
在事实面前,套话永远会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见了……你。”
“我?”纸人支起自己的身子,“那你说……我是什么样人?”
“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廉界笑得很颓唐,“而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我甚至……不敢去想象你的人生。”
“那……我的命真的不好吗?一切都是注定的吗?”纸人抬眼望向天际,“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廉界的语气很低落,“是世界对你不公平。”
“那……我应该恨这个世界吗?”纸人的眼睛越变越红,“我应该憎恨命运吗?”
“我不知道。”廉界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恨吧。”
廉界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的。
他应该努力安慰纸人,劝服纸人相信自己的不幸只是一时的,下一世它会过得很幸福。
可看了它的八字后,廉界就像看见了她的一生。
他明明没见过这个小姑娘,却觉得自己在一旁目睹了一切。
看她被命运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最后……再也站不起来。
他不忍心骗她。
如果这时候她发狂跳起来说要杀了他怎么办?
廉界不知道。
可他很清楚自己无法像对待一个坏人一样在她身上撒糯米,看她痛苦而无动于衷,更无法在她身上贴黄符,或者用桃木剑去刺她。
纸人听了廉界的话后安静了好久。
她坐在桌子上纹丝不动,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又像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真正的纸人。
台上的表演一直在继续。
现在的节目是胸口碎大石。
拿着锤子的人一锤子下去,连带着石头和躺在石头下方的人一同打成了饼。
廉界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好多节目了。
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一个需要吊威亚的表演。
他转向舞台时,纸人冰凉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凉得他一激灵。
“哥哥……哥哥……”她的手指渐渐用力,“你带我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