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的恐怕不是‘千千万万人’的心声。”廉卯垂着眼道,“那是‘诡菌’想让你听见的。它只会让你听负面的部分,它欺骗了你,蛊惑了你。”
驾驶员的眼神变得很茫然。
“是……是这样吗?它骗了我吗?大家……其实都是幸福的吗?不可能……不可能……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可是就算是真实的,你用地铁去撞大楼又是为什么呢?”廉界指着脱轨的地铁问,“大楼里不也有很多人吗?你没听见那些人的痛苦吧?”
驾驶员咽了口口水。
“可是……除了痛苦以外,你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吗?”他的眼睛黑洞洞的,在漆黑的夜晚里仿佛吸收一切的深渊,任何光芒只要映照在其上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吸收。
“还有什么?”廉界好奇地问。
“还有……愤怒!”驾驶员的语调突然变得激昂,“凭什么我们要这么痛苦?是谁在让我们痛苦?就算我们要死,也不能死得默默无闻!否则太不公平了!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插在他眉心的桃木剑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晃动,他周身的黑气也再度凝聚起来。
“不好!”廉卯想要将银针刺回去,他已经很快了,但驾驶员比他更快。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驾驶员眉心的黄符燃起了大火,在火焰中化为虚无,而那桃木剑也被他拔出来掷向了铁路下方。
失去了所有桎梏的驾驶员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一脚狠狠踹在猝不及防的廉卯心口,踹得廉卯倒退了好几步。
这是什么阵仗?
廉界大惊失色地看着暴起的驾驶员。
【这是执念的力量。】形无说,【你和廉卯没能安抚住他,反而让他回忆起了让他无法释怀的愤怒,所以他才会比之前更强了。】
【啊?那现在安抚还来得及吗?】
【你懂察言观色,你自己觉得呢?】
廉界端详着驾驶员铁青的脸色,自觉地摇了摇头。
经验告诉他,客人太生气的时候就不要再和对方讲什么道理了,一切都得等对方冷静下来再说才会有效。
问题是……
现在他们好像没有时间等驾驶员冷静下来了。
【形无……】他扭捏道,【要不你……】
【不行!我说过了,现在我的力量不足以杀死诡菌,而且我们离廉卯太近了。】
【那我们就拿驾驶员没办法了?】廉界咬起了指甲,【总不能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你非要做什么的话……】形无的语气忽然一凝,【廉界,如果你能拖住这个驾驶员三分钟,或许局面还有转机。】
三分钟?
廉界盯着驾驶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直打鼓。这能行吗?他当假道士时哄过最难缠的客人,也不过是哭闹着要退钱的大妈而已。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喂。”廉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廉卯身前,“你说你听见了所有人的痛苦,那我问你——你在驾驶室里开了这么多年车,有没有见过开心的乘客?”
驾驶员怔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廉界会问这种问题。
“开……开心的?”他的声音卡顿了一下,“不……没有……大家都很痛苦……”
“不对吧。”廉界两手一摊,语气像极了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你仔细想想,一个小孩子第一次坐地铁去游乐园,他开不开心?来旅游的乘客开不开心?”
驾驶员脸上浮现出茫然的表情,那股黑气在他周身震荡了一下。
【他体内的诡菌在压制这段记忆。】形无低声说,【但他动摇了,这说明你说到点子上了,继续。】
廉界心里有了数。他根本不需要说服驾驶员,他只需要让诡菌“分心”去处理这些矛盾信息——而分心的诡菌,就无法全力驱动驾驶员攻击他们。
“你——你胡说什么!”驾驶员捂住脑袋,声音开始发颤,“没有!没有!所有人都在抱怨!工资低!工作累!没有前途!全都是这类的事!没有人幸福!没有!”
“那你有没有听过有人在地铁和旁边的朋友愉快地聊天,大笑?”廉界歪着脑袋,“有没有听过有人在地铁上接到了录取电话?”
“闭嘴!闭嘴!”驾驶员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想不到你还是有点本事的。】形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那是!】廉界在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可是专业的骗子……呃不对,专业的江湖术士!老爹说了,和心理医生差不多!嘴炮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很好,现在拖延得差不多了,他快要……】
形无还没说完,廉界便看见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件从他眼前飞了过去,扎在了驾驶员的背上。
驾驶员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那个银色物件渐渐长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将他关在了其中。
“这是什么?!”驾驶员不断拍打着笼子,但笼子却纹丝不动。
“哦?把事情搞砸的人是你啊,廉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经过廉界时,他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嗯?你哥哥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他自己跟来的。”廉卯捂着心口从地上站起来,“谢了,楚凌端。”
“真稀罕。”楚凌端笑了笑,“很少能从你嘴里听见个‘谢’字呢。不过……规矩嘛,你懂的。这次你闯祸了,老大要见你。”
“好。”廉卯没有推辞,淡然道,“现在就去吗?”
“嗯哼。”楚凌端瞥了廉界一眼,“你哥也在现场,所以他也得一起去。”